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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 婆.長舌.土灰狗/瀘州.劉光富

    時間:2014-03-17 11:29:49 點擊:

      核心提示:那天,我像父親隨手從野地里撿回來的半截干枯楊樹或松樹木樁一樣,灰頭灰腦地被下午時間這個干瘦卻力氣很大的鬼老頭甩口破鐘似的使勁地扔在辦公室的最深處---那個被人們稱為角落的地方。要不是影子或呼吸的提醒,...

    那天,我像父親隨手從野地里撿回來的半截干枯楊樹或松樹木樁一樣,灰頭灰腦地被下午時間這個干瘦卻力氣很大的鬼老頭甩口破鐘似的使勁地扔在辦公室的最深處---那個被人們稱為角落的地方。要不是影子或呼吸的提醒,真不知道我這螞蟻似的生命還存在于這片狹窄的灰暗里,懸浮在污濁的空氣中。窗外陰陰的,天灰得如同茅屋的門洞,壓得低低的,一只灰蜘蛛不知從哪里逃出來,借助一根秒針一樣細微的游絲掉在半空,吃力地向一邊蕩去,像一個弱小的標點投入我的眼睛,在幽深的眸潭里蕩起漣漪!翱坎涣税兜!蔽彝蝗痪蛯χ抑┲胝f這么一句,就如同把一塊石頭使勁砸過去,頭如勁風中的狗尾巴草不自覺地搖晃得厲害;抑┲氲牧庠跓o端地快速耗掉,讓人聯想到蒸汽中的冰塊。此刻,它顯然變得煩躁起來,亂舞著腿腳,死神在它的頭頂使勁抓撓出了一條條的血印,弄得滿世界都淌血樣。那一刻,所有的都是灰色,連同這個世界。

    弟弟的電話就在這個最不該躥進來的時候躥了進來,在我還在灰色中迷糊的時候躥了進來,就像弟弟一樣莽撞!巴馄抛吡!敝贿@么短促的一句,也不容我回一言半句,就楞頭楞腦的給掛斷了,就像一塊重金屬從巨高處擊中我的腦門,一根金針扎中我的脊梁。不,其實是我就這么一直站著,干枯的楊樹或松樹木樁一樣,許久沒說出一句話,許久吐不出一句話。我張大了嘴,露出驚訝,傷心像一團濃霧升騰起來籠罩著我。這句話是弟弟親口對我說的,像板凳上的釘釘,落在實處的。聲音不大,我卻有觸電的感覺,全身在麻木中找回痛覺。

    “外婆走了,外婆……”我喃喃地對自己說道,手不自覺地撫弄著電話。消息是弟弟以電波的速度傳遞給我的。那一刻,我分明覺察出愛在以電波的速度流失,形同當前自然界的水土流失一樣驚人,我內心感到失落的巨大空虛!霸摬皇堑艿芎碗娫捵脚野?”我很快確定了我對這等大事的糊涂,誰又會和我拿一個人的逝去來開玩笑呢?死個人又不是蟲子或螞蟻。是的,外婆走在一個灰色的下午,像一捧灰被突如其來的山風吹走了,飛得遠遠的,落在山口那邊去了,村子里那滿坡滿嶺的狗尾巴花想必是提前就知道這一訊息,要不怎一夜之間就白了頭,還發出嘆息呢,像小魚吐出的泡泡,一串串懸浮在渾濁的空氣中。

    外婆這一趟走遠了,去了那個許多人都說美好卻還不想去的地方。于是,在那一瞬間,我終于明白,山路盡頭的那個疼愛我的人不在了,那棵最常為我綻開笑容的老黃連樹枯萎了,那米粑粑特有的香味隨山風飛了,那縷吹開我希望之花的山風沒落了,落入泥土歸于自然。那一刻,我的情感在發生強烈地震海嘯,可大地依然寧靜。她居住的村子對我而言,從此就像小樹沒了春天,而我更像春天從此不見花朵。

    照理,我得知信息后,該以眩暈的速度趕去見上外婆最后一面的,無論作為長孫,還是作為已經失去母親又在這時刻失去了外婆的孩子。我在腦海突地閃過一個念頭:“向領導告假奔喪!比欢,還沒有挪動腳步,電話就又跑來添亂,那聲音在我聽來,像是誰在哭,包含幾分凄厲都被我聽得一清二楚!罢l?”“請立即趕去廣安學習!边@個時候又要出去學習,以出走的方式向外婆告別?親人、朋友誰不指責?但我深深地知道,唯獨外婆不會指責,畢竟愛是需要付出的。一生一世,外婆為我付出,山高水深。

    1

    外婆是個極有耐性的人,她等待我出生就像灰暗的冬日等待春日陽光的洗禮;等待我成長更像久旱的夏日等待有穿透力的悍雨。但等到我出生成長并有記憶了,始料不及的是,我最先記住的人卻不是外婆,而是一個說我外婆壞話的人。我叫他長舌。外婆的故事是從他那開始的。他滿嘴都掛著關于我外婆的壞話,長長短短,就直接暴露在陽光下。那時我看人看面,居然就能看出那些壞話是連同那滿嘴胡須一起生長,一起濃密的,多得沒法數清。

    長舌經常上我家來,一來就賴著不走,像腳印落在泥濘路面,頑固得很。他不斷對我擠弄小眼睛,跟我講外婆。最讓我記得的是他跟外婆編唱的兒歌:“天上宿宿,麻子窩窩;麻子淺淺,丟人現眼!蔽疑鷼獾赜眯∪^捶他?晌业呐e動讓他越是講得帶勁,唾沫橫飛。飛來的唾沫落在臉上,像沒長眼的箭,卻端端射進心窩,疼呢。真拿他沒法,我就哭,一哭眼淚就連著鼻涕下來,視線也模糊了,衣袖拿去抹一把臉,就成了一只小花貓。等到這一幕出現,長舌笑得可響了,笑聲壓在我的哭聲上面,像鉛云壓在山頭上面,嚴嚴實實;蛟S我家的茅草屋太單薄,在震耳欲聾的笑聲中,如同一個受了心傷的老婦,整個兒都在發抖。若是頭一回碰見這場面,無疑會被嚇著,就覺得長舌是一個病人,且病得不輕。

    要是在屋子里講著還不過癮,長舌就會變著法子把我從家里騙出來帶到野地里,就像教師有意把孩子帶到講臺前。偌大的野地是他的領地,獅子般威風凜凜地環視一周之后,長舌又唱著自己即興編出的小曲,找來一些野花扎成花環給我戴在頸項,把我高高舉起放在田埂。他三呼九叩,口中念念有詞:“我的主啊,我對你發誓,也對著老天發誓,我講的全是真的,你要是不信,我就會長此以往……”莫名火起,我陡地站立,拿起他扎的花環就是一頓猛打,就像一只小耗子對準一只很有經驗的老貓,明明是他在游戲我,我卻又在拿他消氣。我力氣小,始終打不疼的,直到把我累得不行,他卻笑得更歡了。此刻,周圍寂靜得怕人,我毫無準備就落在他巨大的笑聲里,簡直有淹死的莫大危險。我被嚇得縮成一團,野兔似的,眼睛紅紅的卻可憐巴巴。此時,他已經不打算再理我,就一個人脫了衣裝連同內褲,或者他根本就沒有穿內褲,直截了當地把自己躺著晾曬在太陽底下,一棵草或一朵花似的背對著大地,塵根豎起老高,直挺挺的,像船長們的桅桿,等待揚帆起航。那時,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著我的外婆吧。眼神變得怪怪的,連同人也變成了怪物;有時手卻伸到塵根那里,輕輕地把它扶住,像農人扶住鋤頭,婦人握緊鐮刀。他嘴里嘀咕著,在跟它說著話呢,像對饑餓的人許諾面包,干渴的人討要清泉。此刻,長舌已經忘記了周圍一切的存在,這么簡單就把自己變成了一片呼吸的野地。衣服里的虱子、跳蚤們一邊去,向無邊的野地狂奔,往廣闊的樂園里流浪?蓱z的這些小生靈們哪里知道,找不到返回的路,找不到主人長舌和它們的棲息地,豈不是只有餓死、凍壞嗎?我在想,這恐怕是長舌除了講我外婆的壞話之外,面對他自己朝夕相伴的伙伴使出的最拿手、也是最狠毒的一招了。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突然明白了一個天大的道理:不知不覺,我就已經落在長舌設下的圈套里了,而這個圈套就掩蓋在他的怪笑里,不輕易被看出。從那以后,在野地里,我不再理他,而是躲到一邊玩去。我不折騰他的時候,他也不會脫衣服,更不急著回去,只在那里長久地曬太陽,對著很好的藍色天空發呆,有時干脆用手摸著自己的塵根就入睡了。我要的就是這樣。那時,被陽光暖和了的虱子、跳蚤們格外活躍,尤其喜歡吮吸,全都在他身子上使勁。其實,虱子、跳蚤們也夠狠毒,甚至連那可憐的塵根也不會放過,直到落下一排排紅紅的斑點。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想起外婆的臉來,總覺得那一排排麻子窩窩的臉就跟長舌的受虱子、跳蚤們傷害的塵根沒啥兩樣,布滿星星點點,像雨打在塵土的路上留下的深深淺淺。長舌在那里拼命搔癢的時候,是我最為得意的時候。心底里唱著歡歌,流淌著愜意的我,瞬間變成了山溪一條,擺設在天地間。畢竟我已經找不到其他比這更好的辦法使他難受了,而他難受了,我也就滿足了。

    他長久地講我外婆,逢我必講,追著講、纏著講,家里講、野地里講,沒有時間擠時間,沒有空間占空間,就像數學老師背乘除法口訣,語老師誦古詩詞,山坡野地長草開花,小溪細流淌水養魚那么簡單。幸虧那時我不像現在這樣喜歡把耳朵掏空,而是總讓耳屎成年累月把耳門堵著,好似家屋門前的山,小鳥窩前的林子,但依然逼得我不聽不行。而且,長舌這還不甘心,又逼我如數家珍,把他講的講給別人聽。我實在搞不懂他為何這般狠毒,而且想了這么多年,直到現在,我還在想清楚這個問題上走一條漫長的胡同。

    無論如何,我當然不會講外婆的壞話,外婆畢竟是外婆,就是我自己軀體上的手或者腳,是關連著的,疼、癢哪會無感覺呢?見我這樣,長舌就用手揪住我的耳朵,擰緊一個物件似的,逢人便罵,這不聽話的遭報應。我的耳朵隨著他的手轉動,顯然不會生疼的,可我也因此懷恨于他,可他倒不惱我。我常常暗自想,也該讓他嘗嘗小孩子的厲害吧?墒,小孩子到底有多厲害?其實只需想想小貓、小狗有多厲害就明白了,哪怕天底下最厲害的小貓、小狗又能咋樣?頂多就是一只小動物。我不屬于最厲害的小貓、小狗,但還算多少有點小聰明。憑著我的小聰明,也并不是無計可施。我有一兩回簡直就使出狗招貓式,撕咬他捶打他。當我明白這樣完全沒有用的時候,我突然對著外婆大聲哭訴委屈。天知道,外婆比我更委屈呢,一段時間,從她的頭發脫落,皺紋瘋長足以看得出來。一個婦道,她招惹誰了,犯得著一個大男人百般叼難嗎?隨時端起一盆污水就潑,頭臉甚至發根都不被放過。長舌竟然在她的孫子面前用這樣的方式把整個形象完全給毀壞了。如同平靜的湖底一輪圓月,突然遭到一塊不明石塊,給徹徹底底碎成點點光斑,令觀者無不鳴不平。

    外婆總是認真地聽我講從長舌那里聽來的關于她的各種壞話。我講著講著,猛一抬眼,發現外婆就站在故事里,全身傷痕累累、面目全非,可又覺得她卻已經走出故事就坐在我對面。這時,我就覺得長舌講得是真的,故事的主人就在,不是別人,正是外婆。只是覺得奇怪的是,長舌哪來那么多素材?是經常背著背簍從山野撿回來的還是挑著糞桶從小溪舀回來的?如果是山野的特產,我就寧愿相信生長鮮嫩嫩、水淋淋的蘑菇的山野也是能生長惡毒壞話的,也同樣相信流淌清水的溪流也流淌糞便。外婆耐心地聽我斷斷續續講了,就又說:“乖孫喲,外婆知道了!蹦菚r,倒是覺得給外婆講這些好玩。不管怎么說,我在外婆面前就不那么乖巧,從沒想到要把一些傷害的話語給藏起來。直到今天,我總是有話就掏出來,想來和那時這段經歷有關吧。記不起哪位作家說過,語言有時也是一把不見血的刀,殺人輕而易舉。那些關于她的壞話,是不是真如一把刀呢?卻一次又一次被她最心愛的孫子不懂事地舉起來,直挺挺的刺向她最柔軟的地方,要是被長舌知道了,不把天笑昏黃地笑陰暗才怪。而外婆竟然就不吭一聲,我就懷疑外婆其實就是一棵黃連樹,臉上盛開著笑,心里苦著呢。但外婆為何就斥責我,讓我把壞話止?

    我說過,我那時是看人看面,除了長舌嘴里吐出的關于外婆的那些壞話,外婆的麻子面相直接影響我對她的印象。記得在我最狂妄的年齡階段,甚至懷疑,我的不帥一定與外婆關聯,或者干脆就說是受她影響,臉上長出的淺窩也是她的遺傳,更讓我無法理會的是,她的聰明與智慧卻絲毫與我無關,就像身邊就是流水,我只能聽到水響卻得不到滋潤。我長得愚笨,以至于長舌都能把我玩弄于窄掌之間。想來,要是我聰明些,長舌或許就會去捉弄別人。他也就不敢對著我,像任意一只狗對著電線桿一樣,抬起腿就撒尿。把尿撒在金黃的油菜花上,還逼我大聲喊美麗著呢。事實上,美麗嗎?臭著呢?晌也荒苷f,只敢小聲哼哼。

    站在外婆面前,尊重像個喜歡逃學的孩子,一溜煙就跑得無影無蹤了,只剩下我依舊在那東張西望。我不是怕外婆,相反是小視她,看不起她,簡單說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在外婆那里,總覺得除了我,就數父親最吃虧。父親好歹也是咱村的主心骨,是村里的鷹,盤旋在村子上空,天地間的一切很難逃脫他的眼。父親掌上是云掌下是雨,叫村人朝上不敢朝下的,偏偏就打起燈籠火把,找個麻臉丈母娘端坐在自己的村子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要說什么事情說不起話?把大件小件的統統翻出來,就挑出這件,就像冬天里四野的潔白中間出現的微小黑點,很容易被放大一圈又一圈。父親就如同一個堅固的堤壩突然遇上一個蟻穴,一不小心就虧得一塌糊涂。村子里如此龐大的父親尚且虧了,我能賺嗎?得了個麻臉外婆,永遠被長舌用污水潑得臟兮兮的一個怪物。

    我不認真看外婆的時候,外婆卻很認真地在看我,她就像鑒寶者在端詳,就像看母親那樣細致。她眼睛不好,怕看不明白,就又走近我,用手代替眼睛,用撫摸抓緊我的心。她張大了嘴,想要說什么,露出滿嘴的潔白。一向在她面前撒野的孩子,突然遭遇浩大的親情包圍,如同羊遇上漫無邊際的綠草,隨便啃噬一口已是滿嘴的甘甜,連嘴唇外邊都是清香。外婆走進我的方式可以有千種萬種,我甚至為她無數次設想過,可就沒有想到會這樣走進我;就像我祭悼的方式有千萬種,卻要在她逝去的時候到外面去。我像一只被情感射中的小兔兒,乖乖地享受著白天黑夜,雖說我沒完全接納她,但我腦海中已經無數次重復著外婆給我的印象。她是我身上直接關聯的某個部位,手或者腳。在完成這種感覺交流之后的某一個瞬間,我突然就覺得,長舌是徹底地失敗了,他長久地在我心壁上壘出的“防洪堤”,在洶涌澎湃的親情沖擊下,頃刻間灰飛煙滅、蕩然無存。他可以知道溪流突發的洪水有多大的力量,但他絕對不知道親情有猛過洪水的力量。而他所做的一切,只會作為我仇恨他的籌碼。是的,我恨他,在小小拳頭對他絲毫不起作用的時候,我突然就想起他身上的虱子、跳蚤對付他的辦法來,處處躲著他。那時,我還小,一棵草下或是一朵花間足以躲藏。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他一點也不恨我。他成天在可能見到我的地方找尋我,見不著我,只要打探到我來過的消息都行,一樣心滿意足,一樣睡得安穩。見著我當然會更好,那時,他小孩子似的又唱又跳。別的我尚能忍受,就是受不了他依然講我外婆,而且已經加入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語言,配以一些不堪入目的動作。好多次,我告誡他,只要敢再提關于我外婆的一個字,就別想見到我或者我會讓他就地消失。一段時間,我經?匆婇L舌咬緊牙關,嘴里絕不輕易落一個字出來,我清楚地記得,他的第一顆牙就是在這段日子里脫落的,連同一口血吐出來。有關外婆的壞話憋在他嘴里是啥滋味?形同土灰狗咬虱子、跳蚤,還是小花草看云看霧?我肯定不知道,但我多少也了解脫牙吐血的滋味。從痛苦神態推測,為了我,他或許是已經下決心了,而且已經懷揣著這種決心上路,形同孕婦走在羊腸子似的山路。但他卻更像身上藏了一把刀的勇者,一不小心,刀柄又露出來了。

    見不著長舌的時候,我也確實找不到更開心的玩法,挺無聊的,整天就看著陽光把腳伸出來,長長的探著,調皮小孩一樣攀著小樹再爬上矮墻就又往回家的路趕了。家里那條土灰狗不比長舌聽指揮,好多次,我叫它下,它偏上,有時索性還坐在地上不動,夠賴的。想把它送人,偏偏是外婆留給我打發寂寞的,再說,好歹它也是一大把胡子一大把年紀了,小時候好送,老來送出去恐怕就難了?伤睦锩靼椎煤,再怎么我也拿它沒法,就像家里的老人,他再有不是,你又能把他怎樣?有時,我只好在矮墻根一帶和螞蟻們胡鬧。要么隨手抓起一條大青蟲,丟給它們卻又及時搶走。面對突如其來的巨大誘惑,這幫不明真相的小可憐們落得空歡喜一場,我在一旁偷著樂。忽悠次數多了,連它們也消失了,就算拿樹枝往洞里掏也不見蹤影。終于找不到玩伴,整個人像一截大青蟲似的,被日子蛀得空洞洞的。再沒別的好玩,就又想起長舌來了。

      好像知道我要找他,前腳抬起,正要出門,他就來了。真懷疑他是屁股蟲轉世,能嗅出空氣中的味道,尤其是我要找他的那種味道,就是我也說不出具體的味兒,想來,該是大青蟲喜歡的青菜的味道,土灰狗喜歡的屎的味道吧。長舌好像知道我這時格外需要他,就特別要講外婆,他用一只手提著褲腰,一只手摳著鼻孔,嘴巴就像一道關不住的閘門,話語一下子傾瀉而出了。那時刻,我心底里突然就有一種酸酸的東西流了出來,并且已經感覺到是粘稠狀的。盡管我想幫他流一把眼淚,但我還是激烈反對,我越是覺得仇恨已經在心頭扎根,甚至枝繁葉茂,我明白我已經忍無可忍。他或許真的不知我有多仇恨,也或許他挖空心思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反正,他已經明顯感覺到我離不他。他甚至對我揚言:“趕我走,我會帶上土灰狗,到野地里撒歡去,寂寞死了你!

     2

    外婆到我家來的時候,正是長舌離開的時候。他的后腳剛跨出門,外婆的前腳就跨進來了,時間可以說是準確到了分秒,好像兩個人都是掐著時間來的。外婆的人是夠精神的,但步子卻是緩慢的,像秋天的流水,一路很抒情地走過來,嘴里通常還掛著些小調,自己編的吧,輕快,卻聽不懂,在表情豐富的臉上,蕩起些輕微的漣漪。我就像游進她表情里的魚,也歡呢。

    一見外婆,我就又罵開了長舌。話音未落,外婆帶來的米粑粑卻已經進嘴,它特有的味道是外婆愛我的味道,至今回想起來,嘴邊還有余香。外婆已逝,我是再也吃不到她帶來的米粑粑了,只留下永遠的回憶,山高水長。

    直到有一天,我終于發現新大陸,原來,長舌對時間的精確到分秒的把握來自土灰狗的尾巴。土灰狗的尾巴很是特別,不是一般的白,雪樣的耀眼,搖晃起來很是好看,雖然就只是一條狗尾,卻燦若大野里的蘭、雪地中的蓮。狗尾可不是經常的搖動,總在特殊時刻有表現,那就是外婆就要進門的時候。長舌最聰明的就是這一點,能瞅準這一點,就像木材瞅準了火星子,螢火蟲看好露珠,所以總能輕易躲過與外婆的面對面。其實,我根本就不敢想象外婆與他面對面的情景。

    吃了米粑粑,打著飽嗝,竟然又和外婆講來自長舌的有關她的壞話。我得承認,外婆的臉的確很不好看,滿天星似的,但我也得承認,她有一雙特別的眼睛。講著講著,我氣又上來了,于是就又罵長舌,有好多次,說到激動處,唾沫橫飛,沒想到,外婆卻用好看的眼睛看著我,一言不發。我就又有意見了,虧我還幫你抱不平呢。急忙打發土灰狗送走外婆。我吃飽了撐著,卻竟然對著土灰狗罵外婆的不是。好在外婆沒聽著,只要逢場,米粑粑照樣不會少;蛟S外婆就算真是聽見了,可幾何時又計較過呢。

    一段時間,長舌已經不常來,事實上我也不想他來,畢竟玩法多了,地方已經不局限于矮墻一帶?赡菚r就是不好,玩得起勁,餓得特快。上頓才下肚,又戀著下頓,偏偏下頓也飽不了,可現在吃飽了仔細想那時,就覺得飽不了也不算啥,只有餓著肚子的人,才能深切體會那份難受。母親還經常餓著忙呢。

    人長了,心眼也跟著長了,時不時也背著手,學著大人,到自家菜地里走走,就想總能找點東西充饑吧。那是初夏的午后,隔著一道坎,該有一層樓房高吧,老遠就見著一只番茄,萬綠叢中,格外誘人,紅得恨不得已經到手,隨即吞下肚去。還沒有仔細想就已經縱身一躍了,頗有“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悲壯?删驮谲S起的瞬間,突然就覺得很有些后悔,這將身一縱會是什么后果呢?突然感覺整個人懸在空中顫抖,可轉念又想,下去就下去了吧,落地應該不礙事的,種菜的地,滋潤著呢,母親三天兩頭澆著水的?删驮谶@節骨眼上,番茄藤就著的竹竿,突然露出本來的猙獰面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深入到了我的小腿肚,血流如注。因此我有理由說,沖動只會導致惡果,而且這惡果只能由沖動者自食。

    可問題是,此時此刻,惡果想吞也未必就能吞下去?磥,等著血流盡,倒地而逝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況且我也不急著死呢。我知道,這些時候,一家人正在為年幼三弟的突然發病離世哭得死去活來,母親為最。若我這一去,突然間增加了母親的悲痛,就像背個筐走路的人,突然間又增加了重量,母親不也跟著去了?由此,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自己死就死了吧,可母親不能死,她要是死了,不等于三間茅屋忽然沒了梁柱?這個家可是要發生坍塌的呀。正在無能為力的時候,長舌向著我連滾帶爬而來。那架勢,仿佛有生命在呼救而自己就已經不再是生命,只是火速的救援工具。他一到,我就有救了。我分明看見生命的藍色火焰又燃起來,而且已經感覺明顯旺盛了。他一靠近我,立刻從嘴里吐出一團已經嚼碎了的中草藥,連同汁液向流血處貼附,沒等我出聲,血就已經止住。也不問我別的,就又背了我往醫生那趕,你不曾見過他的急切,想你未必就沒見過夏季的山雨。

    我養傷的日子,長舌始終陪伴在旁,和土灰狗一起。有時我甚至感覺,他和土灰狗就沒什么兩樣。但只要外婆一來,或者說土灰狗尾巴一旦有異樣,在頃刻間,他就風一般消失了。這方面,土灰狗比他自豪,可以當著我的面與外婆無比親熱。我在想,長舌要是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后悔自己當初變成了人;蛟S他在想,土灰狗怎不是他?這時候,或許他并未真的走遠,甚至就躲在附近茂盛的狗尾巴草叢罵土灰狗撿便宜。等到外婆剛出門,他就又回來了。

    最苦長舌的莫過于外婆來了許久不走的時候。那時,我分明看見他就探出那顆永遠燈泡似的腦袋在朝著這邊張望,腦袋閃光刺眼。有時,他實在等不及了,還會傳出幾聲咳嗽。極像幾縷輕煙飄散在山風中;又像幾縷陽光,流落在野地里。外婆眼睛美得好看可惜視力不好,但我敢斷定:她的聽力不會差,有什么風吹草動她是能知曉的。很快,她就急著走了,說是家里忙著呢,急著回去。

    3

    外婆前腳一跨出門,我的視線立即就拉長了?赐馄旁陲L中使出的步子,是我任何時候都熱愛的事。她走得實在很慢,說螞蟻都踩不死那是假話,可就是快不到哪里去。小腳婦人怎么能走快?哪怕用鞭子使勁抽她快步走也是無濟于事。我是認真觀察過一回外婆腳的,借著昏暗的油燈,在她洗腳的時候。顯見腳趾一個背著一個,緊靠在一起,泥地里才挖出來的生姜樣,逼真極了。我曾經想把她的腳看得更仔細些,在陽光很好的時候?墒聦嵣,我永遠也沒能看到過,只能是一個模糊的印象,大約得很。因為那雙腳白天永遠躲在一雙大膠鞋里,就如同她永遠把自己躲在大山里,小雞永遠把自己躲在母雞的翅膀下。幾十年,除了偶爾走一趟就近的鄉場,外婆就連家鄉的小縣城都沒去過。一個早年從城市來的人怎么就永遠也沒有回過城市,到底是為什么?這到今天我依然沒有想清楚。顯然,小腳在風中使出的步子不比現代人走出的內八字、外八字妖嬈,卻更艱難。

    外婆帶著我的母親三姐妹從哪里來?事實上,村里的人幾十年來一直沒有放棄這個問題。事實上,這個答案就在外婆的嘴上掛著,或許已經被她寫成字條放在貼身的某一個衣兜里。一直到她走完高齡的一生,最終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始終守口如瓶。

    母親離世前,我曾經無數次糾纏著問過她,但她也實在說不出來,有時逼急了,母親干脆說:“待我走訪一下!泵總人對自己的故鄉是最有權利探訪的,母親也不例外,可母親一生一世終究在忙碌中忽略了故鄉,到死都不知故鄉在哪里,自己從哪里來,會回哪里去。只是略知大概:從城市出來逃荒,走遠了,忘記了歸路,從此再走不回去,這在無所謂故鄉異鄉的人原本算不上大事,鄉音鄉情頂多就是一種思念、兩行清淚。

    那時,母親和兩個弟弟很小,在某一個夜晚,被她們的母親帶出了因無法生存而傷心的城市,開始流浪。她們當然不知道這竟然是與故鄉的訣別,她們不明白這樣大的事竟然全由母親一個人來作決定。她們不知道出發在哪里,也同樣不知道抵達在哪里。鳥飛要倦,人走會累,況且饑餓在襲擊。云朵下歇腳,狂風中借宿。就這樣一直走到盡頭,來到這個光棍村----我的出生地,她們的母親成了我后來的外婆,母親的女兒成了我的母親。

    一張嘴,就得有一份吃的。一分錢可以困死英雄漢,一口糧不也如此?一家四口落腳破廟,雪仍然在使勁飄,山風張牙舞爪,生命的氣息正在漸漸弱下去。死人的悲劇已經拉起幕布,就要上演。外婆已經作好了先死自己的準備,可她突然意識到,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不等于全家都死了?饑餓的年月,在荒郊野地死一家人頂個啥?可她告訴自己,一個都不能少。閻王爺不要倔強的人。雪地里突然抓到一只凍得比人生命氣息還弱的野雞,雖然是瘦骨嶙峋,煮起來也算是雞湯。喝上一口就暖了身子骨。意外獲得一只野雞只是瞬間的喜悅,之后,饑餓還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長久地圍困著一家人,就如同雪天里的風,久久圍繞在近旁,不肯散去。

    那年月,一個人突然來到偏僻山村足以讓人吃驚,一家人來了且長久沒有要走的意思簡直就是平地驚雷,很快就在村里炸開了。許多人都張大了嘴,露出驚恐,仿佛突然被重物擊中了鍋碗,留下個大洞。長久留下來本沒有錯,可就是沒有吃的。這個大問題解決不了,無數人頭疼。

    許多頭疼的人聚在一起,討論頭等大事,討論外婆一家的去留。趕她們走?走向哪里?此處不留她們,還有哪里會留?回去、前行的路已經統統沒了。人逼急了是動物,沒了人性的動物。外婆不怕人,怕的是缺乏人性的動物。眾多女人聚在一起,麻雀一般,嘰嘰喳喳,把外婆一家趕走的理由說得很充分,就連我的四鄰公認的和善祖母,也擠在人堆里,擠眉弄眼。理由面前,人最蒼白,突然間失血太多似的。好多男人坐在那里,臉拉長了,腿伸直了。

    在我的出生地那里,男人們不說話,女人們就算說得再多作用也不大,但女人們沒有放棄哪怕一絲的希望,就像只有一滴火星,也想燃起縷縷炊煙,只有一枚音符,也要唱起一支歌。然而,火星終歸消失在冷寂里,音符飄落在草叢中。所有男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挽留的信息,破天荒為這個光棍村一下子留下了包括我母親在內的兩個女人。當日后我順利出生時,許多男人甚至稱贊自己當初的明智。

    就這樣,一個由年輕寡婦支撐的四口之家落在了光棍村,安在了風言風語里。這無疑讓光棍村里的光棍們暗自欣喜,他們深信,是貓就得吃腥,女人離不開男人。有的甚至斷言,這女人沒男人,細皮嫩肉的,四口之家的擔子也夠沉重,情理上也得找個男人幫襯著,做個半道夫妻呢。果然還不出三月,破廟門前青石板鋪的路也踩出坑來,說媒的紛紛亮開嗓子,動聽的不動聽的,塞滿耳朵,要不及時清理,完全可能影響聽力。我后來了解,外婆在那時干脆就裝出聽力出了問題,一律沒聽進去,一律不理會。

    照理,吃了頓閉門羹就該知趣了。然而,飛來的滿天是非卻很難消滅。門前的老桔樹,多年不開花不結果的,花的季節掛花一樣的是非,果的季節呈果形的是非;就連遮風擋雨的高粱包谷桿,也生出不少是非來。斗得過饑餓、抓得了野雞的年輕獨身母親是無能斗過這般是非的。于是,她就只有躲,就像對付瘟神,應對惡狗。

    村里人拿她沒了招,急得又搓手又跺腳的。一個麻臉外地婦人竟然讓一個村子急成這樣,如同一群一不小心跑上了熱鍋的螞蟻,無論如何是不可思議的,這等于一滴水讓一條河皺了眉,一朵花讓一棵樹傻了眼?杉庇钟惺裁从?外婆在想,你尿急要打濕褲子那是你的事,與我何干?事情往往就是如此,你要尿是你的事。

    外婆無視這一切事件的發生,沒有辦法的辦法勝過高招妙著,有點類似無為而治。一段時間之后,外婆總算清靜了許多。于是,她開始著手讓自己轉入正軌,過村里人一樣的正常生活。日子在孩子們的長大里流走,艱難在每一天里穿梭。是非少了許多,可一直沒能消滅,如影隨行,伴著外婆高齡。長舌始終沒有放過她。我在想,外婆的是非我雖然只聽到長舌在講,事實上村里絕不只是長舌在講,畢竟像長舌一樣的光棍漢多著呢,我就在暗中發現,他們都是些狼,眼珠子發綠。

    4

    外婆送來的米粑粑無疑是那個物質極為匱乏的年代的美食,可惜不是外婆親手做的。我曾經看過外婆那雙手,由此可以斷定外婆有這個本事,但她沒有原料,沒有能做成米粑粑的材料。好在外婆有辦法,就像沒有錢有雞,有雞可以生蛋,蛋能變錢,錢可以買米粑粑。這一連串的動作在常人看來非常簡單,甚至不值一提,但交給一個小腳婦人去做卻非易事,比想象還要難許多。雞自己長大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看著雞長大更讓人覺得慢,憑著外婆的耐心能等,她的三個孩子先后長大她都等了,一只雞長大不能等?說不過去。其實,往往是漫長的年月能等,就是短暫的日子不能等。雞生蛋就是些日子,不比月,更不比年漫長,可明天要生雞蛋的,外婆習慣了今天就摳雞屁股。一次又一次,反反復復,一不小心,雞屁股就掏成大路了。畢竟她迫切等著拿雞蛋去趕場,我等著她雞蛋變出來的米粑粑填肚子呢。

    世上有吃不厭的米粑粑在等著我,也有雞屁股里摳不出來的日子在等著外婆。那時刻,懂事的母雞乖巧地躲在一邊,外婆在家屋里來回走動,走久了,她的小腳就在大膠鞋里難受,甚至起泡,生姜樣的腳趾紅腫起來讓人害怕。我在想,沒有雞蛋賣出的日子,外婆會不會就覺得,她的心上,會不會有一張小嘴巴在拼命地啃噬著?如果有,那就該是我的嘴巴,是唇邊長了一顆小黑痣的嘴巴,是讓外婆揪心的小嘴巴。那時刻,外婆一定難受得要命?晌也挪还苓@么多,扳著指頭數著趕場日子,等待好吃的米粑粑。要是外婆意外地沒有到我家來,我還會一遍又一遍地對著土灰狗講:“不要外婆了,還是長舌好!蓖粱夜泛孟衤牰,暗自躲在一邊去。人和狗不理我了,我常常望著茅草房頂發呆,黑洞洞的,夜一樣幽深。那時,我就懷疑是不是自己也變成長舌了,老說外婆的不是出來,活活讓土灰狗的耳朵長老繭。漆黑里,手伸出去,還好,沒摸到自己長出長舌頭,才又安心睡去。睡夢里,長舌不知是否感覺過我變他了?

    外婆再來的時候,我的傷口已經愈合了,只是留下個疤痕,深深的,長長的,一大塊,永久牌的。母親說:“參不了軍!痹掃沒有完,遺憾的眼神就流露出來。一向想從軍的我急得直哭,覺得一下子前頭斷了路,好像人就站在懸崖邊,如臨深淵,似落絕境。沒出路的人就只能像花絮一樣到處亂飛,飛倦了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找不到。早聽母親說過,外婆出生顯赫,少小就見過大世面的,不輕易亂分寸。我一哭,外婆就上來了,慢著說:“路多著呢。除了不能參軍,難道別的路都斷了嗎?”我怎么就沒想到這一點?人好端端的。直到后來書讀多些了,才明白,一個人是會有意無意跟自己留下許多傷口的,明的也好,暗的也罷,也有別人和上天留下的。上天就有意和海倫·凱勒開了個大玩笑,給留下個大傷口,可她卻拿著這個傷口和我們世人開了個玩笑,最終不也被成全了么?我把外婆給的話想了一遍,雖然還不是很明白,可也不急著哭了。

    外婆匆匆走回去了,小腳踩著夜色,月亮送她,土灰狗蹲在路口,平安流淌在空氣中,鳴蟲伏在狗尾巴草叢,叫得響亮,說不定長舌也在哪個角落,目送外婆走回去呢。

    作者:劉光富 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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