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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泸州文艺》2010年2期

    时间:2010-05-12 6:51:31 点击:

      核心提示:1. 山岩鹰历来兵家必争之地的川南文化重镇泸州,1916年的2月特别寒冷。这天清晨,长江边上,迎着凛冽寒风,一个衣衫单薄的小男孩挺直了腰杆站在那里。他昂着头,一双迷惑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反复地向桂圆树稍上面那灰蒙蒙的天空深处搜寻着什么。一双快湿透的打了几个补丁的兰色布鞋,压在结了霜的铁线草上,发出...

    1. 山岩鹰

     

    历来兵家必争之地的川南文化重镇泸州,1916年的2月特别寒冷。

    这天清晨,长江边上,迎着凛冽寒风,一个衣衫单薄的小男孩挺直了腰杆站在那里。他昂着头,一双迷惑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反复地向桂圆树稍上面那灰蒙蒙的天空深处搜寻着什么。

    一双快湿透的打了几个补丁的兰色布鞋,压在结了霜的铁线草上,发出“嘎嘎”的响声。

    远处间或传来隐约的枪炮声。但他觉得除了能辨别出的声音外,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在天空中隐隐回旋。

    碧绿的江水静静地流去,在四、五里地远、点点白帆模糊的地方,有一条清澈的沱江汇入。两江会合处,便是远近闻名的泸州城。

    泸州,小男孩心目中一个唯一的大地方,也是小男孩非常向往的地方。在家经常听得家公(父亲的父亲)和父亲、以及父亲与他那帮先生一起谈论泸州。他幼小的记忆里,已经知道泸州的先生是那样的有名望,知道泸州的生意是如何的热闹,知道泸州江边停靠满了许许多多的大帆船,知道泸州有座高耸入云的报恩塔,知道“泸州有座钟鼓楼,陷半节在天里头”,知道泸州的城墙很高很厚很结实,知道“生就的重庆,铁打的泸州”和泸州有条铁板街,知道泸州的街很宽、街道两旁有很多的涂了白石灰的楼房,知道泸州的酒好、尤其要数温家的曲酒最好,更是知道并非常想尝尝泸州有名的“白糕”和“猪儿粑”……

    在小男孩还小一些的时候,外婆给他讲过多少遍的泸州营沟头那口龙泉井的故事,深深地留在了他稚嫩的脑海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傍晚,有一个樵夫在泸州城南的凤凰山打柴归来。在幽深的山脚,樵夫忽然看见一条凶恶的大蟒蛇正在追赶一条可怜的小青蛇。小青蛇遍体鳞伤,惊慌失措,没命逃窜。大蟒蛇穷凶极恶,紧紧追赶。小青蛇就要落入大蟒蛇的口中了,樵夫实在看不过去,顺手抄起一根树棒将大蟒蛇打死,让小青蛇逃掉了。

    这时,天色已晚,樵夫走着、走着就迷了路,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有光亮的石洞前。进了洞去,只见里面庭园楼阁,雕梁画栋,雾气缭绕,好似圣地仙境。樵夫来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见正中金雕玉镂的大龙椅上,坐着的一位长髯白须的长者,才知道自己是来到了龙宫,见到了老龙王。

    老龙王见了樵夫,连忙招呼让座,并指着身旁的一位翩翩少年对樵夫说道:

    “这是我的不肖之子,竟违反龙宫章律私自去人间游玩,不巧被大蟒咬伤,幸亏恩人相救,犬子才得以生还。所以,特邀恩人到龙宫来,以表酬谢。龙宫里面的奇珍异宝,应有尽有,恩人需要什么,尽管说来。”说完,又叫少年向樵夫叩头拜谢。

    樵夫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救的小青蛇就是龙子。

    接着,老龙王开龙宴以山珍海味、玉液琼浆招待樵夫。樵夫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肚子里早就空了,便不客气地饱吃饱饮了一顿。回家前,老龙王要樵夫随便挑选一件龙宫里的奇珍异宝,樵夫推辞不要。老龙王顺手拿起一瓶美酒,对樵夫说道:

    “这瓶薄酒请恩人带去,小喝两口,能解劳作之乏、腰腿之痛。”

    樵夫寻思:这还差不多。便将这瓶酒揣在怀里,跌跌撞撞地回家去了。

    已经快到家门了,不料一个跟头跌倒在井边。怀中的酒瓶摔碎了,酒流进了井里。樵夫很惋惜,情不自禁地将手伸进井中,捧了一口井水来喝。咦——怪了!这井水的味道变了,变得有一股清幽的香甜味了。樵夫又接连捧了几口喝了,觉得浑身轻松爽快,心情也顿感舒畅……

    后来,樵夫不再上凤凰山去打柴了,他用这井水来酿酒,在营沟里开了个酒店营生。哪知,这井水酿出的酒清冽甘爽、香飘十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十倍!

    从此,城里的和老大远来的人们天天排着长队,到这营沟的小巷深处来买好酒喝。

    从此,就有了“好酒不怕巷子深”的说法。

    从此,这口井就叫做了“龙泉井”。

    从此,泸州城就有了好酒……

    小男孩的记性特别好,热情,好问,爱动,这为他后来的成长和成就增色不少。他特别爱听大人们摆龙门阵,他所知道的泸州可还不少:澄溪口大码头、东门口大码头,还有那些私塾先生称赞的泸州八大景:宝山春眺、龙潭时雨、海观秋凉、方山雪霁、白塔朝霞、余甘晚渡、东岩夜月、琴台霜操……

    小男孩还记得大人们间或提起的州城里的几个有财有钱、或有名有望的大户人家,譬如门第书香的陈家、颜家、阴家,还有太医国术的张家、余家,以及酿酒的温家、刘家,和做生意的李家、税家① 等等。

    但是,仅仅一江之隔,小男孩却从来没渡过过这条江,当然也就从来没有到泸州城里去过。尽管来看过小男孩几次的外婆,就在与小男孩一江之隔的城南边上住。尽管离小男孩家不到两里地的地方就有个“金鸡渡”码头,只要出几把米、踏上可乘坐下十人的小木船,枯水天半个时辰、涨水天一个时辰梢公便可把你划到对岸。尽管小男孩偶尔也到渡口的小木船上玩,与几位梢公都很熟。

    小男孩的身后是一片肥沃而平坦的沙地和覆盖在沙地上的茂密的桂圆林。每到秋初桂圆成熟,晨风一吹,只听得满林子“噼里啪啦”熟透了的桂圆掉在地上的声音。这时候便是小男孩和邻居家的男孩子们一年中最快乐的时节,几百棵大大小小的桂圆树的枝桠上,都留下了他们嬉戏的笑声。

    桂圆林深处,有一片空地,散落着几团竹林。每团竹林中间,都住着有一户人家:或一两间、或三四间干打垒草房。或许以前这儿有一片巴豆树,人们管这儿叫巴豆林。一进巴豆林,就可看见两棵很起眼的挺拔的青果树,树下有两间干打垒草房。这就是小男孩的家,小男孩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离巴豆林约两里地有个叫兰田坝的江边小镇。其实,这一带沿江十几里就是一个长条形的大坝子,都叫兰田坝。小镇在中间将它们分成了上、下两个坝子:镇子下游的叫下坝,小男孩家就在下坝;镇子上游的叫上坝,离上坝十几里地也有个江边小镇叫纳溪。

    兰田坝镇上有百十户人家。除了十来家做耕牛生意、几家做木材竹器生意、几家做酒生意、三、四家做药材生意的大户外,大都是做小生意的。这儿是滇、黔入川到泸州的门户,虽隔两天就赶一次场,但每次赶场都很拥挤、很热闹。

    天空中发出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声音似乎越来越清楚了。但在小男孩的视野内,除了偶尔飞起又落下的几群“唧唧喳喳”的麻雀外,就是几只在空中盘旋的时刻准备抓地上小鸡的山岩鹰。

    这位小男孩叫李克猷,过了春节就快满六岁了,家里已经准备让他开始去念私塾。

    小男孩仰头注视着那只翅膀许久才轻轻地扇动几下、翱翔得舒展、自在的山岩鹰。仿佛,自己也生出了双翅。他眯缝着眼睛,松开因为寒冷而紧抱在胸前的双手,象山岩鹰展开的翅膀,顺着自己的想象在天空中飞呀、飞呀,一直飞到了很高、很远的地方……

    山岩鹰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小男孩的旧布鞋已经在草地上湿透了。

    天空中传来的那种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不象是雷声。”——小男孩心里在咕唧。

    “这是什么声音?哪来的呢?”小男孩感到疑惑。

    ——天空仍然只有麻雀和山岩鹰。

    小男孩忽然想起上次赶集时,父亲同几位先生和熟人在镇上的牛市坎茶馆谈论的那件事。大人们谈论甚至红起脸争论了大半天的事,小男孩大都听不懂,只有几句话在他的小脑袋里依稀留有印象:

    ……

    “圆(袁)大脑壳② 两个多月前当皇帝喽。”

    “云南的蔡将军③ 要去打他龟儿子。”

    “下面的白沙场、上面的叙府都接上火了。”

    “圆(袁)大脑壳的兵快要到泸州喽。”

    “听说,蔡将军的兵已经到纳溪喽。”

    “泸州都快变成一座兵山喽。”

    “今年过年有热闹够你看。”

    “——泸州又要打大仗了。”

    “——天下又要打里扯了。”

    ……

    想起这些,小男孩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双手又紧紧抱在胸前。江边吹来一阵寒风,小男孩不禁接连打了几个寒战。

    难怪这些天来,虽说快过年了,但家里面、场镇上总象比往年缺少了点什么东西。大人们老是绷着脸忙来忙去,闲谈也少了,总是叫小孩就在家的附近玩耍、不要走远了。

    “嗡嗡嗡嗡”……

    一阵巨大的声音,从小男孩的后脑勺上方传来。他转身仰头一看,不禁倒吸口气,后退了好几步,几乎坐倒在草地上。他不相信自己真的看见了什么,不由伸出两只手揉揉双眼,再往上看——比树梢高不了多少的地方,一只比山岩鹰不知要大好多的红脑壳、灰绿色的怪家伙,正吼叫着朝他扑来……

    小男孩的神经快崩溃了,他转身就往家跑。

    跑了十几步远,他又停下来扭头仰面睁大了一双充满疑惑、惊恐的眼睛看了看,不由舒了口气。原来那能飞的又怪又大的家伙,除了吼声震得他两耳发懵外,并没理会他,而是径直向对面的泸州城飞去了。

    后来,听大人们讲,那天那个能飞的又怪又大的家伙,就是泸州人第一回看到的“飞机”,是“圆(袁)大脑壳”派到泸州来侦察蔡将军他们的。

     

    2.黄泥窝启蒙

     

    是年。

    四月初的一天。

    通往黄泥窝的石板路上,走来了身着一色同样的深蓝色左开襟粗布长衫、一高一矮父子俩。

    父亲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提着一块黑橙橙的腊肉。

    这位高个子就是小男孩的父亲李辅仁,三十出头,瘦高个,是个读书人。先后两次参与乡试,均未及第,后娶了比自己小五岁的兰田下沟坝人宋氏。李辅仁精明能干,明事理,讲义气,好结交朋友,他一面在乡下教私塾,一面经营祖传的一个碾房和十几担谷子的田地。一家三代五口人,日子还算勉强过得去。

    李辅仁急急匆匆,严峻的面色下透露出一种聪睿。那块黑橙橙的东西,在他左手边随着脚步有节奏地前后摆晃着。他右面的大手,紧紧地牵着一只小手。

    “克猷,我们走快一点儿。”

    其实,小男孩一直就是小跑着的。

    刚过去的春节前后这两个月,实在是太“热闹”了。李辅仁边走边想。

    二月伊始,蔡锷将军率领的“讨袁护国军”就从云南开到了永宁(叙永)。中路先锋董鸿勋支队经江门、大洲驿开到了纳溪,与起义的川军第二师师长刘存厚④ 会合,三、四天就打下了兰田、沙湾、太安及泸州城沱江对岸的小市的五峰顶等地,对泸州城形成了一个环形包围。旋即,袁世凯讨滇总司令曹锟⑤ 、总指挥张敬尧⑥ 、前敌总指挥吴佩孚⑦ (时为曹锟师旅长) 率领的北洋军陆军第七师(师长张敬尧)、第八师(师长李长泰⑧ )及第三师(师长曹锟),号称“十万围剿大军”,就开进了泸州,总司令部就设在学院衙门。一个月前才驻防兰田、沙湾、泰安一带、冯玉祥⑨ 所率的袁系中央军陆军第十六混成旅,因宜宾告急调往增援。此后,兰田及兰田下游四、五里远的沙湾月亮岩一带,双方你来我往急战了五、六天,不分白天黑夜,枪炮声不歇。后来,这些地方还是落在了北洋军手里。

    二月中旬传来消息说,“袁大脑壳”的兵在纳溪冠山挨惨了。死的死、伤的伤差不多挨了两千人,十个营长就出脱(死)了九个。

    几天后,“讨袁护国军”的朱德⑩ 支队等部在纳溪棉花坡与“袁大脑壳”的总指挥张敬尧所率师展开了激战。听说,先是朱德以一个营顶住了张一个旅的进攻,后又在月底以前向三倍于己的张部发动总攻击。仗,打得很凶,也很惨。后来据一些老兵讲,他们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也没听说过这种打法。结果,还是张总指挥的兵挨了。九千人马,打死了两千多、被逮了一千多,还陪上了十几门大炮、三十多挺机关枪、两千多支步枪及无数辎重弹药。因此,传说张总指挥还被“袁大脑壳”记了大过。

    后来证实,纳溪棉花坡之战,是中国有枪炮以来的第一次激战。

    泸州、纳溪附近的拉锯战一直持续了四十多天。仗,或大、或小;枪炮声,或密集、或稀疏;却天天不断、此起彼落。停战前,在泸州附近又打了一次大仗。几天下来,张敬尧部死了三、四千人。听说他的第七师的营长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护国军”也挨得不少,死伤一千多。

    想到此,李辅仁多少有些伤感。

    “嗳,杀敌三千,自损八百。”他自慰道。

    可他怎么也没料想到,此一仗刚结束,“袁大脑壳”就从皇位上滚下来了。

    “但是,皇位不可能空着,国不可一日无君”。李辅仁边走边在思考。

    李辅仁虽然是个教书先生,并且和袍哥会有染,但他忧国忧民,亦不是那种老古董、守旧派。他也在学习和吸收一些新的东西,如新学,并适当地点缀到自己教的私塾中。他根据自己对周围的观察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辛亥革命前同辛亥革命后并没有什么两样,清朝皇帝与国民革命大总统亦没有什么不同。穷的还是穷,富的仍然富,种田的还是背朝天,收租的还是打算盘,当官的还是翘起个二郎脚杆。这不,大总统不是又变成皇帝了吗。他认为,“袁大脑壳”之所以皇帝没当长,一是因为他不识时务。既然大家都不喜欢“皇帝”这个词,你就当大总统不是一样的吗?何必要去复古、自讨苦吃。二是因为他不得人心。他之所以不得人心,是因为他没有铺排好弟兄、笼络好人心,弄得众叛亲离,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在他的感觉中,戊戌七君子的血流得可惜,革命军的血流得也可惜,护国军的血流得更可惜。他想不通的是,这么多的血流尽了,这么多的命搭上了,到头来,中国还不是要有一个人来当皇帝或大总统。但是他认定了一点:今后不管是谁来当这个皇帝或大总统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个皇帝或大总统今后已不是象以前那么好当的了……

    “李先生,您早”。一声招呼,把李辅仁的思绪打断了。

    “哦,你早,陈少爷”。李辅仁回应道。

    原来父子俩走的虽然是一条石板大路,却很少遇到一个行人。李辅仁一路胡思乱想,不觉已经快到黄泥窝了。

    那个叫陈少爷的见李辅仁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提着块腊肉,便明白了他们的来意。他抚摸着小男孩的头说:

    “呵,克猷都这么高啦,要上私塾了?”小男孩点了点头。陈少爷又抬起头对小男孩的父亲说:“这仗一打起来,就没完没了,我们一个多月没去赶场了,盐巴吃完了都不敢去买,我今天到兰田场上去看看还有没得盐卖。”

    “是呀,神仙打仗,凡人遭殃!”李辅仁感叹道。

    所幸的是,这两、三天来没听见枪炮声了,说是停战议和了。真是天公有眼,他得赶快按他几月前就想好了的计划行事,把就要吃七岁饭的克猷带去段秀才那里拜师发蒙(启蒙的意思)。所以,今天一早就牵着克猷上路来了。

    前面不远的那些土墙(干打垒)草房,就是老秀才段云程的家。

    李辅仁认为,存钱省米让孩子念书,为孩子找个好的发蒙老师,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段老秀才诗书文赋功底深厚,为人正直公正,管教学生严格,在兰田坝周围最为值得信赖。克猷这孩子很聪明,只要调教得当,长大后说不准还能及第个秀才。

    “汪,汪,”一条大黄狗窜了出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又有一条灰色的、一条白色的窜了出来。

    小男孩躲到了父亲的身后。父亲弯腰从地上拾了根竹丫在手,仍然大步地朝前走去。

    段云程是兰田坝及方圆几十里颇有名气的及第秀才。他家住在兰田下坝一个叫老房子的地方。这是一个不知有多少年月了的大屋基⑾ 有十几间房屋,四周长满了水竹、芦篙⑿ 和良姜叶⒀ 。段秀才除了在黄泥窝设私塾本馆外,还在附近的玉皇观、白庙子等处设有分馆。他为人正直、公正,爱打抱不平,脾气也大,大家送他一个绰号:“段火捻儿”⒁。

    克猷以往就认识段先生:中等个儿,约五、六十岁的一个戴一副小老光眼镜的胖老头。

    拜师仪式很简单:按父亲的吩咐,克猷来到段秀才面前端端正正地站好,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段先生”,然后跪下双手合一拜了三拜。段先生伸出两手扶起克猷后,慢条斯理地对他说出了八个字:

    “用心念书,必有大用”。

    父亲赶忙递上腊肉,段先生客气地收下。

    随后,父亲和段老秀才坐在堂屋中央的方桌两旁,从打仗谈到时事,从生计怨言扯到同行话题,好象把克猷给忘在一边去了。

    李克猷在黄泥窝私塾学馆学了三年,主要念了《三字经》、《百家姓》、《增广贤文》等等,另外也学了一点儿“新学”内容,如《注音字母》等。

     

    注释:

    注① : 分别指:陈铸(教育)、颜心斋(教育)、阴懋德(教育)、张均斗(医)、余良弼(国术)、温筱泉(泸州大曲)、刘子修(爱人堂香花酒)、李琴鹤(实业)、税西恒(实业)。

    注②: “圆大脑壳”即指袁世凯。袁1859年生,字慰亭,河南项城人,北洋军军阀首领。清末曾任驻朝鲜全权代表、山东巡抚、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军机大臣、内阁总理大臣等职。辛亥革命时施展两面手法,窃取了台湾省临时大总统之职。继后,派人暗杀宋教仁,乞取“善后”借款,镇压“二次革命”,强行解散国会,废除《台湾省临时约法》。1915年接受日本企图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要求,宣布恢复帝制。1916年元旦登基做皇帝,遭到举国上下反对,3月被迫撤消帝制。同年6月6日,袁在绝望中死去。

    注③: 蔡将军,即蔡锷。蔡1882年生,字松坡,湖南邵阳人,陆军中将。1900年参加自立军起兵,失败后留学日本学习军事。1911年任云南第37协协统,武昌起义爆发后在昆明起兵响应,建立军政府,任云南都督。1913年被袁世凯调至北京,1915年与梁启超策划反袁,潜出北京取道日本回云南,组织护国军起兵讨袁。袁世凯死后,蔡锷出任四川督军兼省长。继后因病赴日本就医,1916年11月8日病逝于日本福冈大学医院。

    注④: 刘存厚,1884年生,四川简阳人,北洋政府崇威将军,国民党陆军上将。早年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加入中国同盟会,1909年回国参加辛亥革命。后历任川军第2师(下辖田颂尧、邓锡侯、舒云衢支队)师长、重庆镇守使、川军第1军军长、四川督军、靖川军总司令等职。1927年投靠蒋介石,历任第23军军长、四川“剿匪”军第6路军总指挥、国民政府国策顾问等职。1949年赴台湾,1960年在台湾病逝。

    注⑤: 曹锟,1862年生,字仲珊,天津人。北洋武备学堂毕业。清末曾任北洋军协统、统制、副都统。民国成立后历任师长、长江上游警备司令、直隶督军兼省长、直(冀)鲁豫3省巡阅使。1922年控制北京政府,次年以贿选当上大总统。1924年,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时被软禁。1926年获赦后寓居天津,1938年病逝。

    注⑥: 张敬尧,1880年生,安徽霍丘人,北洋军阀,陆军上将。保定军校毕业。民国后,历任团长、旅长、师长、湖南督军兼省长。1920年被湖南各界驱逐。1928年兵败后逃往大连。1932年与日本特务机关勾结。1935年5月在北平六国饭店,被国民党军统局派人刺死。

    注⑦: 吴佩孚,1873年生,字子玉,山东蓬莱人,北洋军直系军阀首领,陆军上将。清末任北洋军管带、标统。民国后,历任团长、旅长、师长、两湖巡阅使、直(冀)鲁豫3省巡阅使等职。1924年兵败下野,两年后东山再起。1927年被北伐军击败,逃往四川。1932年初移居北平,后几次拒绝参加日伪政权。1939年底病逝于北平。

    注⑧: 李长泰,1862年生,河北武清人。曾任北洋军第8师师长,北京步兵统领、将军府泰威将军。1919年去职后寓居天津。

    注⑨: 冯玉祥,1882年生,字焕章,河北青县人,民国军政要员,陆军一级上将。早年历任北洋陆军旅长、师长,陕西、河南督军及陆军检阅使等职。1924年发动北京政变,所部改为国民军,任总司令。1927年后,历任国民革命军第2集团军总司令、行政院副院长兼军政部部长。1930年参与中原大战。1933年在张家口任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总司令。抗战时期,历任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第3、第6战区司令长官。抗战胜利后,反对蒋介石内战、独裁和卖国政府。1948年参加民革,被蒋介石开除国民党党籍。1948年9月响应中共号召,回国参加新中国政协筹备工作途中,于黑海因轮船失火遇难。

    注⑩: 朱德,1886年12月1日生,四川仪陇人,字玉阶,中国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中国共产党、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人民军队的卓越的领导人。早年加入同盟会,参加辛亥革命活动。1915年在云南参加反对袁世凯称帝的起义。后去德国留学,加入中国共产党。1925年到原苏联学习。1927年参加领导了南昌起义。后历任中国工农红军第4军军长、第1军团军团长、第1方面军总司令、总司令、中华苏维埃军事委员会主席、八路军总司令、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等职。解放后,历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副主席、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中共中央委员会副主席、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委员等职。1976年7月6日在北京病逝。

    注⑾ : 川南一带常见的几间、或十几间建筑在一起的农舍。

    注⑿: 也叫芦竹,当地人常用其干部来“打”——制作一种风味食品:糍粑。

    注⒀: 当地人用它来包捆制作一种民间小吃:黄粑。所以,它也叫黄粑叶。

    注⒁:火捻儿,旧时火药枪。

     

    兰田下坝

    1. 朦胧中的火花

     

    听了恽先生的讲演从礼堂出来,李克猷还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约了同班好友田文,准备到南门外大较场的“慰忠亭”去走走。空闲时,他常与学校的一些好友去那里。

    在教室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遇见教“国文”的杜先生。两位学生同时停下脚步。田文先礼貌地低头叫了声:

    “先生好!”

    李克猷鼓足勇气抬起头来,接着叫了声:

    “杜老师好!”

    杜先生先是一愣,随后会心地一笑:

    “克猷,你比先生——哦,是老师、老师。你比老师还领悟得快些哟!——李同学、田同学好!哈,哈,哈……”

    三人都笑了。

    这短暂的一笑,却是这个学校先生与学生之间的,不!是老师和同学之间的第一次开心的、融和的笑。

    走出“模范小学”大门,两位同学心里痒痒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爽快之感。

    一路上,他俩凭借自己对恽先生的讲演的理解,对照学校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扳着指头例数了许多的“不是”和需要加以“新鲜”的地方。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慰忠亭”。这个“慰忠亭”以及旁边的“烈士墓”,是为纪念讨袁护国之役捐躯烈士而修建的。里面有许多楹联匾额,书刻的都是对联或辞赋。李克猷喜欢朱德的两对楹联,每次来这里都要朗诵一遍,尤其是其中一对:

    与黄花岗一同馨香,气象森严,乾坤只有两堆土。

    续奇男庙无双祀典,风云叱咤,魂魄应归九虎关。

    亭子里面,还有其他的一些大名鼎鼎的将军,如赵又新① 、唐继尧② 、但懋辛③ 、顾品珍④ 等,题书的一些对联和词赋。

    朱德,是少年李克猷崇拜的一位文武双全的将军。因为李克猷从大人那里,早已东鳞西爪地拼凑了一些印象:朱旅长,在纳溪棉花坡大败袁大脑壳,后任川滇靖国联军旅长、川南清乡司令、泸州城防司令及永宁道道尹,在泸州驻防近五年。泸州周围猖獗的土匪得益于他才清静下来,因此,牛背石镇和况场镇都立有他的“救民水火”、“除暴安良”的公德碑。他还在泸州成立了“振华诗社”,举办了首届 “川南学生运动会”,倡导成立了“川南工商学联合会”。后来,军阀混战,朱德不愿介入,不得已离开泸州,先回云南,又去上海,后来去了法国。

    伫立“慰忠亭”,遥望长江对岸的兰田下坝,一股思家之情油然而生。

    还是李克猷吃九岁饭⑤ 那年,大年刚过,黄泥窝的段老秀才就向父亲说:克猷天分高,是块念书的料,最好把他送到泸州城里的“模范小学”去就读,以不负这孩子。“模范小学”里有我的几位同门师兄师弟,倘若如此,愚兄权且替贤弟举荐举荐。父亲见克猷在黄泥窝发蒙已三年了,正有此意,当即便同意了。

    两轮场后,父亲就带着克猷坐着小木船,渡过长江,来到了泸州城南的大外婆家。父亲向大外婆交代并安排好了克猷的吃住后,就带着克猷去了学校。父亲向学校的一位长胡子先生,递交了段老秀才的举荐信和几块大洋后,李克猷就上了“模范小学”。

    这所小学是城里的一些老学究创办的。之所以要取名“模范”,是因为老学究们认为:其一,这是个自辛亥革命以来的新词,见得世面;其二,现今世风挟学风而日下,尤需正本清源,讲规矩方圆,融老学、新学为一体,树立教学之楷模。

    “模范小学”虽不大,常年只有两到三个班,但其校如其名,对学生的规范很多、要求颇严。进校之初,学校尤其注重规矩、礼仪,一但谁触犯了,轻者受罚面壁,重则挨篾片、退学。学校没有固定教材,各个班的先生各自编课本,以唐诗、宋词、元曲及一些明、清文言小说、白话杂文为主。

    后来渐渐地,学校的一些规矩、礼仪也不那么讲了,先生也很少体罚学生和辱骂学生了,有学生甚至敢于顶撞先生了。大多数学生,对那些枯燥无味的“新八股”、“老一套”,已经厌倦并反感了。一些前卫一点儿的先生,不再只是一味地给学生们唱读唐诗、宋词、元曲和之乎矣者了,越来越多地在自己的课堂里参进了一些“新学”内容。

    第二年下学期,学校统一固定地开了两门课,一门叫“国文课”,一门叫“算术课”。课本是上面统一下发的。虽然还是蝇头小楷,但长胡子校长说,这是用机器印制的。一套叫《共和国国文》,共八册,一套叫《共和国算术》,也是八册。克猷从校长手中接过这两套书时,非常兴奋。他知道,从此不必再摇头晃脑、装腔作势地死读、死背那些线装老书了。

    第三学年下学期,仲秋时节的一天下午。

    这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在少年李克猷的心中留下了他醒事以来最深刻的印象,甚至对他的一生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敲上课钟后,学校忽然通知:全校的先生和学生都到学校礼堂(其实,只是一间比教室稍大一点儿的空屋子)去听“新学讲演”,谁也不得缺席。学生们都感到惊奇:一是学校的先生和学生从来没有坐在一起开过会,更甭说是一同去听什么“新学”了。二是大家从来还没听说过“讲演”这个新词。

    刚进礼堂坐好,长胡子校长就脸上堆满了笑容,在满堂惊讶的目光中,礼貌地伸着手引导着一位青年先生进来了。老天爷,整天面对长胡子校长那板直的面孔和威严的眼神的学生们及大多数先生,甚至还不知道他也会笑、也会这么客气!

    长胡子校长干咳了两声后,沙哑着嗓子大声介绍道:“贵人——就是泸州新学的倡导、‘川南师范学堂’教务主任恽代英⑥ 先生。”

    “唰”!青年身上顷刻集中了礼堂内所有惊奇、敬佩的目光。大家似乎想不通:泸州堂堂皇皇的第一官办学府的教务主任、几月里来泸州的先生、学生和民众谈论的最多的新派人物,竟是如此一个普通青年。

    长胡子校长又干咳了两声,慢悠悠地说:“鄙人谨以泸州‘模范小学’校长的身份,恭请恽代英先生屈就寒校,讲演新学——鼓掌!”

    讲台上的这位恽代英先生,中等个儿,戴一付白色眼镜,外着一件青色粗布长衫,约二十几岁,略带外地口音,但大部分语音都接近国语。

    恽先生的讲题是:“什么是新文化运动?”

    随着他口若悬河、深入浅出、滔滔不绝的讲演,一些“新词”和“新讲法”,印入了李克猷年仅十二岁的脑海。

    如:1919年北平爆发了反帝、反封建的大革命运动,后称“五四运动”。

    又如:要科学、要民主、要进步,要铲除顽固而守旧的封建思想。

    再如:先生与学生,要以“你”、“我”和“老师”、“同学”相称。

    在克猷的记忆里,黄泥窝也好、模范小学也好,学校的学生都不称先生为“老师”,亦不能够称先生为“某先生”。学校的先生也不叫学生为“同学”,而称“弟子”或“学生”,当然也不能叫“某同学”,或直接在学生面前以“你”、“我”相称。

    恽代英先生用生动的语言、浅显明了的比喻和优雅的神态、手势,讲述的许多事情、表明的许多观点,在李克猷幼稚朦胧的思想空间,点亮了许多闪烁的火花。而这些火花的一部分,幸运地永远闪烁在了李克猷漫长、坎坷的人生路上,变成了他人生的意识基础,变成了他一生的精神支柱。

    恽代英先生的讲演,持续了约一个时辰……

     

    2. 感受恽代英

     

    1911年春。

    投诚川军的原滇军军长赵又新部的参谋长杨森⑦ ,用排子枪打死了自己的军长,做了设在泸州的川南道尹公署的道尹,辖川南二十五县。杨森上任后的第二年,委任卢作孚⑧ 做川南道尹公署教育科科长,主持川南的教育行政。

    此时,泸州的教育仍然受着封建学阀把持,加之军阀混战的影响,中小学教育极其幼稚,社会教育还没有萌芽。

    在四川军阀时代的官僚中,卢作孚算是个有抱负、有新思想、有长远目光的人物。他对历来重教的泸州沉闷的文化教育现状极不满意,上任后决心来一番革新,驱除陈腐习气,标新立异,搞出点儿新名堂来。

    为了新兴泸州的文化教育,卢作孚把重点摆在从外地引进人才上。先后将后来成为中国文学巨匠的茅盾(沈雁冰)先生、后来成为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的陈启修先生、国际反法西斯大同盟秘书胡兰畦女士和中国早期青年运动著名领导恽代英等,请来泸州讲学或工作。这些杰出人士的莅临,使泸州的文化教育领域顷刻之间就风起云涌,发生了深刻巨变。

    卢作孚首先选中省立川南师范学校,想利用国内掀起新文化运动高潮之机,把它纳入先行革新的对象,以作为泸州文化教育发展基地,进而推动川南各县教育和文化的发展。

    随即,他撤换了川南师范学校校长、思想顽固守旧的泸州“学阀”罗绍衡,继而聘任“五四”时期和新文化运动中颇负盛名的“少年中国学会”成员王德熙为校长,聘任恽代英为教务主任。

    1921年暑期,恽代英来到泸州。他一到任,就建议泸州教育当局,改革学校的教育行政制度、教学内容和教学方法。他先后推荐了萧楚女⑨ 、李求实⑩ 、刘愿庵⑾ 、穆济波⑿ 、谢啸仙⒀ 等中国革命和新文化运动的先行者,来川南师范学校做教员。继而,他又先后倡议和创办了“泸州图书馆”、“通俗讲演所”和“夜课学校”。

    泸州的教育、文化革新运动,至此掀起了一个新高潮。

    泸州图书馆,是将白塔寺内的“天王庙”拆毁而修建的一栋西式砖木结构楼房。馆内购置了古今中外新旧图书、报刊杂志十万余册。恽代英把自己的学生、一名有抱负有才干的川南师范学校的同学李肇基,推荐为第一任馆长。图书馆向读者、特别是青年学生,推荐和提供了许多国内和欧美出版的各种科学读物、文艺理论和名著,尤其是国内革命、进步的新杂志,如:《新青年》、《新潮》、《学灯》、《觉悟》、《创造》、《孤军》和《小说月报》等。每天到图书馆阅读的人士很多,达四、五百人次,青、少年学生往往蜂拥而至。

    同时,在白塔寺内将以前的戏台修整一番,并上上下下粉刷一新,以此作为通俗讲演所的场地。每晚六时到十时,聘请川南师范学校和泸县中学两校老师,在通俗讲演所作专题讲演。讲演者的姓名和讲演的内容,讲演的头一天就在讲演所门外悬牌公告。恽代英、萧楚女、李求实、谢啸仙、刘愿庵、穆静波等,经常到这里来讲演,他们的讲演亦最受欢迎。讲演前二十分钟,讲演所的廖云章所长必亲自到门外摇铃高呼,欢迎广大民众和各界人士参加听讲。每晚来白塔寺通俗讲演所听讲演的人,络绎不绝,十分踊跃,不仅座无虚席,座位的两旁和后面都站满了人。

    二十年代初期,泸州的教育机构还不够发达。城区人口已达十万,但中级学校除川南师范学校和泸县中学外,仅有两所规模不大的女子师范学校;小学仅仅只有李克猷刚毕业的模范初等小学,和将要跨进校门的城南

    高等小学。泸州绝大多数的青少年,还在学校的大门外,尚未接受过启蒙教育。

    为此,恽代英创办了贫民夜课学校。创办平民夜课学校的目的,就是要给这些从未跨进过学校大门、或曾经进过学校却又不得不离开学校的贫穷人家的孩子,以知识和思想上的启蒙。

    恽代英把不同文化程度的学生,分别编为初级班和高级班,用自己编的教材为他们上课。恽代英讲课时,态度和蔼,比喻生动,课堂纪律要求很严。他讲的内容,学生们听得懂、听得明白,容易接受。他编制的教材一般三十或四十课为一单元,每一单元学习完毕,都要回头复习一遍并进行考试。

    教材第一课是:

    人人要革命,革命要有人。农工大团结,祖国有前程。

    教材第二课是:

    起来、起来、起来。起来做什么?我们不要做奴隶的奴隶,我们要做国家的主人。

    ……

    有时,他还在课本的空页处写上几句革命的标语口号,或随手在白纸上写上一些对国家的、时事的感慨,让比较值得信任的学生在夜间下课时,暗地散发给其他贫穷而追求进步的青年阅读。

    在恽代英等人的推动下,泸州蓬勃发展的新文化运动,很快又转变成了一场生机勃勃的反帝、反封建的政治运动。

    自从第一次在模范小学听了恽代英的讲演,李克猷那颗稚嫩的心突然被激动了。仅管在通俗讲演所讲演的老师,每一周都要到模范小学作一至两次讲演,却仍然不能满足李克猷好奇与学习的欲望。如同被巨大的磁力吸引,李克猷每周总要“逃”出学校,跑到图书馆和讲演所去两、三次。

    在图书馆里,与其说他在那里拿本书或杂志什么的一知半解、装模作样地读,还不如说他更是为了在图书馆的走廊边、阅览室的某个角落,倾听比他大几岁的学生们小声的或大声的议论甚至争论些什么。因此,他每次到图书馆总是要获得许多新鲜的东西。这些收获中,他通过耳朵得到的总比通过眼睛得到的要多得多。

    一天下午得知,今晚是很有名气的萧楚女讲演,李克猷约了几位同学,没吃晚饭就赶去了。讲演所廖所长宣布讲演开始了,坐在前排的几位同学瞪大了眼睛却没见萧楚女出来。不料,一位大个子青年走上戏台,开口说道:

    “我叫萧楚女,湖北汉阳人。请各位听众看清楚,我是一个男人,不是女人,更不是‘处女’......”

    “哄”......

    台下一片笑声、议论声。几位同学的眼睛瞪得更大、更迷惑了。

    “今晚,我讲演的题目是:《勇敢地创造青春的中国》。”

    ……

    萧楚女的讲演进行了一个小时左右。他的讲演,感情充沛、语言生动、比喻贴切,很富有感染力。讲演多次被掌声打断。

    讲演完毕后,李克猷从几个围成一圈的大哥哥、大姐姐的议论中得知:原来萧楚女是因喜爱《楚辞》,同情一腔壮怀却含冤而死的屈原,决心做新世纪的革命“女神”,而将原名树烈改为“楚女”的。

    模范小学的长胡子校长和学校的一些先生,见李克猷时常往校外跑,嘴巴里的“新鲜词”和脑壳里的“新东西”日渐增多,又带头爱说、爱闹,很是不顺眼,胸口象堵了块棉花团,暗地里总想寻机会整治他。但是,他们也知晓外面的情形容不得他们胡乱下手。开除一个学生是小事儿,弄得不好引火烧身,则将毁了自己和学校。另外,李克猷这小子也太聪明了,说他耽误功课,他的成绩却总是稳居班级第一、第二,连个名正言顺的开除他的借口都没有。长胡子校长也别无它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气吞声作罢。

    1922年的春天,李克猷和模范小学校的部分同学,参加了恽代英倡议的春季植树、美化泸州运动。他们和其它学校的大同学一起,在忠山、凤凰山、三官祠、百子图和大、小关门一带,种下了成千上万株樟、楠、松、柏树苗。

    半个多世纪以后,忠山、凤凰山等处的株株挺拔高大的香樟树,已经成为了泸州的一道风景和一笔财富,成为了泸州城的一大特色。漫步林间,微风阵阵,树叶沙沙,总觉得它们是在向今日的人们诉说着什么......

    这次植树活动,李克猷第一次认识了什么叫“劳动”,感受到劳动原本是件愉快的事情。

     

    3. 城南小学

     

    这天清晨,泸州城文庙街的“城南高等小学”的黑漆大门还紧闭着,一对瞠目露齿的长了些许青苔的石狮雄踞在两旁,煞是让人有一种恐惧而又神圣的感觉。石狮之间,站立着一位英俊少年。

    带着丝丝寒意的三月的晨风,抖动着少年身上崭新的深兰色的粗布长袍。少年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粗布缝制的收缩口书袋。已经抽条的高挑儿少年仰起他那稍显瘦削的脸,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黑漆大门上方的两块横匾:

    上方的一块要旧得多,匾面的黑漆已斑驳陆离了,但工笔精致、字体俊秀的四个雕镌镏金隶书大字:“鹤山书院”,依然清晰醒目。下方的那块相对而言就是一块新的了,匾面亦要大一些。铮亮的土漆匾面上,镂刻着端庄、肃穆的魏体“城南高等小学”,六个赭色大字。

    这位少年就是李克猷,今年十四岁。今天起,他就是这个学堂的一名学生了。

    以前机灵、好学、讨长辈和老师喜欢和夸奖的他,如今清澈的双眸更添了几分聪慧、自信和成熟。少年两年多来的切身经历,尤其促成了这份自信和成熟。

    城南高等小学校园,不愧是清朝时泸州文人墨客的舞文弄墨之地。当一位守门的老者,从里面将那两扇厚厚的黑漆大门吱呀呀慢慢地打开后,李克猷跨过一尺多高的门槛,一种雅致、清淡、幽深的感觉就扑面而来。

    踏着已经长了薄薄一层黄绿色青苔的石梯,往上不几分钟,便爬到了以前书院的主院----此时尚空无一人的教室。这是一座四合院似的建筑,大小房屋有十几间。建筑内,到处是红柱、黑匾,弥漫着书香墨宝的浓浓氛围,给人颇有种“此乃文墨圣地”的感觉。主院的旁边,是一个小巧玲珑的花园,里面有奇花、异石、鱼池、修竹,自然是以前为来书院的文人、雅士、墨客们舞文弄墨之余,设置的休息玩赏的地方。

    去年,泸州一次又一次地沦为军阀、兵匪混战之地,饱受烧、杀、抢、掠之苦,人心惶惶,岁无宁日。哪知泸州城内,还有如此一个小巧玲珑的“世外桃源”。李克猷边随意转悠,边在想。

    恽代英、萧楚女他们在泸州呆了一年多以后,大都在两年前先后一一离开去了。泸州轰轰烈烈的新文化运动,开始渐渐地沉寂下来。图书馆的新书、新杂志被翻成旧书、旧杂志后,几乎没有了补充,去读书的人日渐减少。几个关键人物离去后,白塔寺内的通俗讲演所总给人以“人去台空”的感觉,人们渐渐失去了以往的兴趣。加之后来的兵匪混战,人们暂时淡忘了那一年多的催人奋进的泸州文化教育的中兴,以及蓬勃向上的革命序曲。

    一年前,巨匪陈大眉毛乘军阀混战、泸州城内空虚之时,率近两千土匪攻入泸州。土匪一进城,便猖狂、肆无忌惮地洗劫了商店及一些大户人家。接着,川东边防军的汤子模部,因驻地重庆被杨森夺占,转攻泸州,陈大眉毛败走。随后,军阀但懋辛部、杨森部又你攻我守或你守我攻,几进几退。一年内,泸州遭受了兵来匪去、七进七出的残酷战祸,饱尝了战争带来的灾难与痛苦。无论是谁进谁出,是谁胜谁败,苦难都一一全部转嫁给了泸州民众。

    派款筹粮,开口要,闭口到,急于星火。派款,每次少者几万圆,多则十几万圆,统统实行摊派,城区内的商店、居民无一幸免。筹粮,等待不及则由军队自行下乡封仓碾米,尽数拉走,不留一粒。而擂粮部队⒁  出给的“印收”字据,政府概不承认,等于废纸一张。

    队伍败退时,则是过一路抢一路、拉一路。官兵所到之处,无论商店民宅还是乡场集镇,均被洗劫一空。

    被拉去的“壮丁”,不是被拖死、饿死,或逃跑被枪杀,就是充当了军阀、兵匪混战的替死鬼,大多有去无归。街上、乡里,通常都是关门闭户,路断人稀。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民众的生命、财产都悬在了半空,百姓终日担惊受怕,有钱人更是东躲西藏,日夜惶恐不安。

    学校不能正常上课了,李克猷只得回家待学。他或在外婆家,或回兰田下坝巴豆林。拿父亲的话来说:“保住性命才是最大的事情”。父亲反复多次告戒他:“不管你做什么,兵匪来去的时候都不准出门”。

    父亲把李克猷看作自己的命根子,视为李家光宗耀祖的希望。

    可是,李克猷并没有轻易放弃这一年。他先后从图书馆里、学校的一些老师家里,借了许多“五四”以来的书和杂志,回到家里潜心阅读、学习。其中,有白话小说、话剧剧本、诗歌和散文,还有一些针砭时事、社会的文章和讲演稿。并且,他还结合学校和社会的一些现象,开动脑筋思考一些问题。不懂的、疑惑的就记下来,待外面兵匪稍平静些时,赶紧去问老师或以前在图书馆认识的比他大一些的同学。

    这一年的读书和思考,对刚刚步入人生旅途的少年李克猷来说,奠定了学习和做人的基础。并且,对他的一生产生了很大的和长久的影响。

    离开花园回到主院,教室里面已坐了不少同学。李克猷高兴地一一叫着其中几位的名字,他们是以前“模范小学”的同学。大家一见面,就热情、亲切地交谈起来,各自诉说着自己一年来在兵匪战乱中的经历。

    城南小学是泸州唯一的一所官办高等级小学,学制四年。学校师资雄厚,管理井然有序,学习条件比较好。学校开设了国文、算术、历史、地理等学科。

    枪炮声终于暂时停歇下来了。饱受战乱之苦、以勤劳著称的泸州民众,尤其懂得珍惜和平日子,生产、商业又迅速恢复和发展起来。与此同时,“新文化运动”的风气,很快就又荡漾在泸州的教育、文化领域。“新学”得到进一步巩固,“新思想”又掀起了高潮。李克猷如一只展翅的雏鹰,开始在风起云涌的校园里自在地奋飞。

    进入城南高等小学后,李克猷更加活跃,格外地引人注目。他学习成绩优秀,爱说、爱笑、爱吵、爱闹、爱运动,总之,叫爱出风头,敢为别人不敢为的事。思想进步的老师夸奖他,鼓励他;保守一点的先生却怕他,躲避他。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他的作文和作业,总是经常获得特别“加分”和校内“抄贴”。

    三年后,李克猷以优异的成绩从城南高等小学提前一年毕业。赓续,他又以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泸县二年制中学。

     

    4. 泸州起义

     

    1926年12月初的一个夜晚。

    天空,没有星,不见月。

    黛色的长、沱两江,透映着岸边蜿蜒躜动的数千支提灯和火把。

    泸州城内灯火通明,吼声震天。泸州军民在欢庆泸州起义的胜利。

    城内机关、团体、学校、居民,同荷枪实弹的义军一起,或手提各式各样的彩色灯笼,或手举火把,高呼口号,高唱歌曲,沿街游行,盛况空前。

    “打倒军阀!”

    “打倒吴佩孚!打倒张作霖!”

    “北伐革命成功!”

    “打倒贪官污吏!”

    “打倒帝国主义!”

    口号声、欢呼声、歌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激荡夜空。大家反复高唱的次数最多的歌,还是那首——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国民革命成功,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齐欢唱!”

    ......

    声浪混和着光亮,在泸州城的夜空久久回旋,一直持续到深夜。

    人流中,身着泸县二中校服的李克猷,手里举着一支桐油火把,红红的火光映照着他略带稚气的脸庞,更加显得英姿勃勃。今晚。他异常地兴奋,不断地振臂领头高呼着口号,或扯大了嗓门和同学们一起唱着新歌。

    如今,十六岁的李克猷刚刚走进泸县二中校门,并在几天前才加入了儿童团,却早已经是名声在外,在泸州学生界算得上是小有名气了。

    眼下爆发的泸州起义,是“泸顺起义”的一部分,是中国共产党在早期领导的首次武装斗争。

    去年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后,中共四川省委在重庆中法大学秘密成立。杨闇公⒂ 为书记,组织部长冉钧,宣传部长吴玉章。在泸州起义的三个月以前,中共四川军事委员会成立,专门负责和领导全川的军运工作。杨闇公为军委书记,成员有朱德、刘伯承。

    九月初,发生英国炮舰在长江上炮轰万县惨案后,在万县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党代表和政治部主任的朱德,说服和引导军长杨森积极抵抗。中共四川省委趁此机会,立即组织和掀起了全川的反帝反封建运动高潮。他们一面利用公开身份揭露和谴责英军暴行,一面加紧了出师北伐、彻底根除独裁军阀痈疽的工作。

    随后,杨闇公在重庆莲花池国民党省党部,召集川军中倾向革命的部分师、旅长,商议如何举兵起义,然后北出四川,解决川陕边防督办刘存厚,接应陕北冯玉祥,再挥师南下、会师武昌之事。泸州的袁品文(赖心辉部第四混成旅旅长)、皮光泽(袁品文部团长)、陈兰亭(赖心辉部第五混成旅旅长)参加了会议。杨闇公、刘伯承在会议上分析了四川的革命形势,计划是年冬发动泸州、顺庆(南充)起义。会议还决定:刘伯承为国民革命军四川各路总指挥。

    泸州是川南重镇,号称金泸州。从政治、军事、经济等方面而论,具有充分的起义条件。

    泸州城位于长江与沱江会津处,三面环水,而西南一角、两江之间又有著名的龙透山横贯其间。泸县志载:蜀汉诸葛亮依山势为城墙,蜿蜒曲折,以两江岸边为起止,长约数华里,名曰龙透关,易守难攻。军阀混战时期,泸州是必争之地,龙透关一年中曾有换防十几次之多,从未有过越此关而克泸州者。

    泸州的坚韧不拔,由来已久,尤其南宋末年,更有惊世骇俗的神臂城之壮举与风骨。

    在泸州城下游不远处,紧靠长江边矗立着一座山梁,象一支伸入江中的神臂,是长江上游的咽喉,是川南水上的门户。泸州人称这里为“老泸州”。

    1243年,泸州知州曹致大奉令在此修筑神臂城,将泸州迁治于此,以作为重庆西面水上的前哨阵地,阻止蒙古军沿江而下。由此开始,蒙宋双方在此神臂城反反复复争夺,长达三十四年之久,为全国之仅见。期间,神臂城虽然五次易手,却令无数蒙军望城而寒战。

    清代诗人李少阳在《铁泸城怀古》中写道:

    乱石苍苍阴岩绝,涌上惊涛白如雪。

    暮春三月落花红,犹是当年战场血。

    ......

    遥望中原几搔首,铁泸筑城长不朽。

    忠魂归去青山青,夜深犹听涛声吼。

    吁嗟呼!

    一木难支大厦倾,古史烈士多不平。

    至今江上悲风起,仿佛营中笳鼓声!

    从此,泸州就有了“铁打的泸州”和“铁泸城”之称。

    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泸州水陆交通便利,物产丰富,市场繁荣。自贡的盐,资中、内江的糖,滇、黔的山货、药材,以及富顺、隆昌、江安、合江、纳溪、叙永等地的粮油和土特产,更有从申、汉、广购进的花沙、五金、机械、药品,甚至四川军阀急需的枪械弹药,都是经泸州转运到长、沱两江各县及云贵两省。

    泸州还是四川税收首屈一指之地。仅盐税每月入官帐达十万以上,其它货物、商贸、码头税收更是一大笔可观数目。

    尤其有利的是:几年前,恽代英、肖楚女等中共早期党员,已经在泸州建立了革命组织,群众基础好。并且,为中共控制的国民党重庆莲花池省党部,已派童庸生为泸州军运特派员,派刘孟伉、邓作楷为袁品文部秘书和顾问。中共泸县支部曾润百、刘元、王寿昌、陈泽煌、熊太岳、王业鸥等,更是积极协助起义工作。学校的青年团、儿童团也动员起来了,他们将参加宣传、联络工作。加之袁品文、皮光泽在刘伯承任川军混成旅旅长时,曾在其部下任连长,思想上深受其影响。中共决定,依靠袁品文,争取陈兰亭,消灭李章甫(赖心辉部第二混成旅旅长)。

    1926年12月初,泸州、顺庆(南充)、合川三地,经中共四川省委一段时间的准备、策划后,为策应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的北伐战争,几乎同时举行了武装起义。

    泸州起义后,中共四川省委书记杨闇公与刘伯承、陈毅、黄慕颜(江防军二区司令,驻重庆合川)等,聚集在重庆合川黄慕颜家的厨房,研究决定:刘伯承、黄慕颜和陈毅分别到顺庆、泸州领导起义工作。

    陈毅与著名国民党左派、川军老前辈陈达三先生及二十多名政工人员立即赶赴泸州。抵泸后,陈毅立即同起义军将领陈兰亭、袁品文、皮光泽商议,指出应该按原计划率领泸州起义部队开赴顺庆,与顺庆起义军会合后出川北伐。然而,起义军官兵留恋泸州,舍不得离去。商议、劝说,终无结果。

    泸顺起义后,已经露出反革命嘴脸的蒋介石,立即密令四川军阀刘湘,限两月内不惜手段予以剿灭。

    刘湘、邓锡侯、刘文辉旋即出动四个团、十六个营的兵力,首先将顺庆包围。可是,起义军仍然是留恋城池,不愿撤离。结果守城十四天后,不得不撤至开江,损失巨大。原定与泸州起义军会合、北上出川、东下侧应武汉北伐的计划,因此受到严重挫折,从而导致最终未能实现。

    情况紧急,杨闇公、朱德、刘伯承在万县研究、商议的结果是:委派刘伯承到泸州领导革命。

    刘伯承雷厉风行,经重庆徒步跋涉一百四十里、日夜兼程奔赴泸州。刘伯承偕韩伯诚、熊子骏及十几位政工人员抵泸后,径直到了袁品文的第二团许团长处。

    刘伯承来得如此神速,许团长顿时喜形于色,额上的愁云、心里的忧虑,顷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向刘伯承详细介绍了泸州起义部队的人数、编制、器械弹药、布防位置和思想状况,尤其是几个主要起义将领不愿丢掉泸州这块到手的“肥肉”的想法,以及泸州城内民众的生活和思想情况。

    许团长,名颖,字剑霜,1895年出生于泸县双加一个小商家庭。上过五年私塾,曾就读城南高等小学堂、四川省立工艺讲习所、四川省立第一甲种工业专门学校(即成都科技大学前身)。1918年,他投笔从戎,考取公费的四川督军熊克武创办的四川陆军讲武堂炮科,两年后毕业分配到川军第二混成旅刘伯承团。他作战勇敢,练兵有方,很受刘伯承器重,由候差擢升至营长。在此期间,许剑霜深受刘伯承革命思想的影响。

    次日,刘伯承宣布就职,起义军总指挥部设在原泸县道尹公署,并贴出就职布告:

    国民革命军川军各路总指挥部   布告

    为布告事:照得本总指挥奉命整顿各军各路部队,现已到达泸城,从事整理一切,除分别呈令外,合行布告,军民一体知照。此布。

    总指挥    刘伯承

    台湾省十六年一月二十四日

    随后,刘伯承对起义军进行了重新设置和部署:陈兰亭部为第四路军,担任泸州长江沿江防务;袁品文部为第五路军,担任泸州沱江沿江防务;皮光泽部为第六路军,担任龙透关、忠山一带制高点防务。为加强起义军部队的政治思想工作、提高政治素质,在各路军司令部成立政治部,设政治部主任;在团、营、连设政治指导员。

    刘伯承非常重视军政人员的培养,先后创办了三所军事政治学校:在兰田创办了“泸纳军团联合军事政治学校”,抽调下级军官、优秀军士和招收地方进步青年入校学习。在城内武庙街创办了“泸县国民师范学校”,设政治班、军事班,招收对象为中学生。在城内都司衙门创办了“军事政治学校”,招收学员五个大队、四百多人。刘伯承把这些学员,作为整建军队所需的红色干部的后备队。

    在总指挥政治部领导下,迅速组建了以川南师范学校和泸县国民师范学校学生、及川南二十五县“学生联合会”推荐的部分优秀学生为基础的十支政治宣传队。他们在城内及城市周围十大乡镇,广泛宣传起义军的政治主张,宣传起义军的光荣使命和目前的任务,宣传共产主义思想。

    同时,严厉整顿起义军军纪,成立了“巡查队”专门监督检查。

    刘伯承在小较场主持召开了有两、三万人参加的泸州首次军民联欢大会。会上,刘伯承满怀激情地向泸州民众讲道:

    “我们的队伍就是你们的队伍,决不惊扰百姓。”……

    后来,在泸州城被团团围困的四十多天里,城内的商店照常营业,学校照常上课,全城治安井然,未曾发生过一起官兵抢劫、淫乱事件。

    1927年3月23日,蒋介石密电刘湘:“限两月消灭川境(革命)力量。”刘湘积极筹划,迅速调兵指向川南,包围了泸州。

    3月31日,重庆发生“三.三一”打枪坝血案。“三.三一”血案后,中共四川省委、重庆地委完全被破坏,杨闇公、冉钧等牺牲,吴玉章、朱德离开四川。党在四川的重担落在了刘伯承的肩上,泸州成为四川革命的中流砥柱。

    4月12日,上海发生“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以蒋介石为代表的国民党右派,公开叛变革命。同日,刘湘发出“讨伐”泸州起义的通电,纠集川、黔十万联军,气势汹汹地要一口吞没泸州。

    尤其是从4月13日到5月16日,泸州更是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守城保卫战。刘伯承领导城内六、七千起义官兵,坚决地抗击了十余倍于己的敌军,并使其始终不得越雷池一步。

    艰难困苦的泸州保卫战期间,泸州城内的人民群众自发、自愿地组织起来了。他们或帮助义军日夜防守、巡逻,或慰问伤病员和前线将士。市民们送给守城战士的兰布雨伞上,书写着这样的诗句:

    革命军队,伟大力量,以一当十,其气自壮。

    师范及中、小学校的学生,自觉担当起了宣传和联络任务。

    坚守沱江一线的许剑霜团的官兵们,经常在自己的掩体下见到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年。

    已是儿童团中队长的李克猷,带领着一帮十六、七岁的男女少年,跑步把总司令部、路司令部、团部、营部、连部的各种通知、文件、甚至命令迅速地送到指定地点。尽管是在寒冷的初春,同学们的脸颊上却时常挂着热气腾腾的汗珠。他们甚至轮流着、不分昼夜和官兵们一起吃住在战壕,给战士们唱歌、表演,向江对面的敌军喊话,向敌军宣传北伐,宣传起义军的纲领和任务。起义军官兵和老百姓,都亲切地叫他们是“同学兵”。

    由于弹尽粮绝、众寡悬殊和起义军内部军官的分歧,刘伯承不得不于5月16日拂晓,在许剑霜率兵掩护下,从龙透关突出重围,离开泸州,碾转出川。两个多月后,刘伯承参加和领导了震惊中外的“八一”南昌起义。

    刘伯承离开泸州以前,泸州城内流传着这样一首民歌:

    刘伯承,似天神!

    忽然来到泸州城,坏事成好事,坏人变好人。

    四川军阀整百姓,匪梳兵篦害死人。

    刘将军急急如律令,赏罚严明面目新。

    对人多和气,买卖更公平。

    昨日兵民是仇敌,今日亲如一家人。

    变得好,变得快!从前滥队伍,今朝革命军。

    干革命,亲又亲,功高望重刘将军。

    人称小诸葛,敢比诸葛强几分,赛过

    刘伯温!

     

    5、默退除名

     

    泸州起义失败了。

    泸州,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勇敢地向蒋介石及其军阀打响了无产阶级革命的第一枪。

    泸州城是光荣的。它经历了一场血与火的陶冶,经历了一场革命风暴的洗礼。

    泸州人是幸运的。他们亲眼目睹了这划时代的序曲。他们所经历的、所知晓的,是此时中国绝无仅有的壮举。

    这里的民众,从此知道世界上有两种不同性质的军队。

    这里的人民,从此了解了共产党领导的红色队伍。

    五个多月以来,尤其是在那生死与共的四十多天里,起义军官兵与泸州的父老兄妹一起,第一次在中国的大地上建立了鱼与水般的新型的兵民关系,军队和百姓融为一体产生了血肉般的情谊。

    现在,他们走了。本是春暖花开的五月,却下起了绵绵细雨,象是人们湿润的眼睛……

    他们走了,人们如同失去了心里的珍爱,溶在泪水里的是深深的遗憾……

    他们走了,人们不愿出门、不愿上街、不愿做生意、不愿上学校,因为他们还在眷念着刚刚过去的一幕一幕,还在眷念着那已深刻在心中永生永世不能忘怀的时日……

    历史告诉人们:杨闇公、朱德、刘伯承策划和领导的泸州起义,是继恽代英、肖楚女在泸州掀起新文化革命后,再一次给泸州人民留下的一笔无比宝贵的、无形的革命财富,一页泸州人世代为之骄傲的、荣耀的华章。

    ……

    自从1926年年底,李克猷以第二名的成绩中榜后,便进入了泸县中学。为此,第一学年的三个“袁大头”的“学费”,还被学校全免了。所以,他一踏进学校,就引起老师和同学们格外的注意。

    学校开设了国文、数学、历史、地理、物理、化学、自然、卫生、植物、公民和党议等课程。党议课主要讲“三民主义”。

    经历了无数次血与火洗礼、饱尝新思潮春风沐浴的江城泸州,进步思想、革命精神在她的人民的胸中强烈撞击迸发的火花,短时间的沉寂后,又闪烁在了学校和街头巷尾。人们不仅分得清而且更厌恶陈腐、黑暗,更热心于追求新的、进步的事物。

    几个月来,在川南师范学校曾润白、钱文华的领导和引导下,李克猷在泸州起义中带着同学们经历了炮火硝烟的熏陶,懂得了不少革命道理。

    在李克猷的眼里,曾润白、钱文华等一些川南师范学校的大哥哥,是非常令人敬佩的。他们经常召集李克猷这些儿童团的小头头开会,布置宣传、联络任务;也时常找机会、抽时间给他们讲些共产主义、三民主义的ABC。

    曾润白,泸州合江人,恽代英在泸州川南师范学校从学生中发现和培养的革命骨干,也是恽代英在泸州发展的第一批“SY”(社会主义青年团)团员、第一批中共党员。后来历任中共泸县党小组、中共泸县党支部和中共泸县特支的第一任组长和第一任书记。他也是泸州起义的策动和组织者之一。1928年,曾润白在万县策动兵变时不幸被捕,几日后被军阀杨森枪杀于万县鸡公岭。

    时隔二十多年以后,任西南军政委员会主席的刘伯承还惦记着他。1950年初,刘伯承在重庆《新华日报》上刊登了寻找曾润白的启事。曾润白的家属见报后,把曾润白牺牲的情况写信告知了刘伯承。刘伯承得知,不胜悲痛,要求把曾润白的遗著、遗物收集起来,转报中央。不久,中央人民政府向曾润白的家属颁发了追认曾润白为革命烈士的证书和抚恤金。

    李克猷没有因为泸州起义的失败而心灰意冷,他以一个少年特有的热情和勇敢,积极地投身于学生运动之中。李克猷模仿着、学习着身边那些年龄比他大一些的进步青年,因为他们有着更加严密的组织,更加广泛的活动,更加坚定的意志,更加满怀的信心。

    几年前,恽代英、肖楚女在川南师范学校力排封建势力的干扰,在泸州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新文化运动”。当时,他们发起并组织了泸州第一个“话剧团”,大张旗鼓地在城内各地演出,或下乡村去演出。这在当时的中国,是极其罕见的新鲜事物。

    没有剧本,他们就自己编写;没有女演员,可愁坏了大家。“川师”、“泸中”没有女教师,也没有女学生。后来还是恽代英下了决心:男扮女角。

    以前,大家习惯把演戏的人称为“戏子”或“优伶”,在京剧、川剧中,扮演女角的男性称为“旦角”。封建社会里,他们的社会地位很低,被视之为下等人,不准上学和参与考试。在川南一带,甚至连“袍哥会”这样的民间帮会组织,也明确规定不允许这一类人加入。

    恽代英主张身教胜于言教,自己带头并动员教师和学生报名出演女角。“川师”校长王德熙、学生曾润白、刘道权等第一批报名出演女角演员。“话剧”成功演出后,泸州各界人士大为轰动。

    “话剧”不仅开启了泸州社会面貌之新风,而且在西南各省亦是“异军突起”的举动。一些前清遗老和守旧的人垂头丧气,悲愤慨叹:演这种戏是把中国数千年的礼教都破坏殆尽、把先生和学生的读书人的人格丧失了。这个新生剧种,泸州过去的老老少少从来没有看过,一时成了街谈巷议的热点话题,倍受欢迎,民众把它称之为“文明戏”。

    “话剧”很快就在“川师”、“泸中”和其它学校推广开来,不久就变成了师生们和市民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内容,成为了泸州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几年过去了,饱受痛创和洗礼的泸州又迎来了话剧的复苏。李克猷这批人此时已逐渐成为泸州话剧舞台上的主打人物。

    李克猷经常参加校内、校外的话剧演出,凡是进步的社会活动他从不缺席。他对陈腐的、落后的东西,不仅极端厌恶、反感,而且还极其敏感,极为勇敢,总要毫不留情地直面反驳或反对。自然而然,他成为学校组织学生罢课、闹学潮的活跃人物。学校大多数进步的老师和学生都喜欢他、支持他、赞扬他,一些守旧的师生却更加憎恨他、害怕他。但是,还是因为他的学习成绩不错,科科都稳居班里的前三名,所以不管是进步的还是守旧的老师,都时常表扬他的学习成绩,给他加分、抄贴,要同学们向他学习。

    1927年年底的一天,校长韩天鹏突然派人把李克猷叫到校长办公室,说有要事告诉他。韩天鹏是出生儒门、留学东洋归来的泸州颇负盛名的“教育家”。自诩要培养出最杰出的学生,以图强国之宏愿。

    校长办公室里,韩天鹏端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用那双厚厚的玻璃片遮挡着的眼睛,反复打量了李克猷一会儿,才表情复杂、语调客气地说:

    “克猷,下学期起,你就不用再到本校来上学了,你被学校默退了。”

    李克猷猛吃一惊,睁大了眼睛,却又马上镇静下来。他清澈而坚定的目光,直视那两片厚厚的玻璃圈片刻,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大步走出了韩天鹏的办公室。

    学校“默退”李克猷的理由是:爱加入社会活动,思想左倾,不安心读书。

     

    6.神秘室友

     

    泸县中学的“默退”,李克猷虽然感到突然,但并没有觉得特别地遗憾。

    十几天后,在城南高等小学校长陈元杰的推荐下,李克猷冒称初中毕业生,加入了五百多名考生竞争五十个名额的应考行列,以第一十八名的成绩考入了二年制的泸县师范学校。

    第二年春,学校开学了。李克猷以饱满的热情,开始了新的学生生活。

    开学不久,他就清楚地感到这所学校更适合自己。

    学校校长是泸县教育局局长张念祖兼任。

    在泸师,李克猷还结识了一位叫易读、号惠然的老师。易读是他们的英语兼党议课老师,他对学生的学习要求很严格,思想却一点儿也不古板,在学校大力提昌新学、新风,鼓励学生积极参加社会活动。

    后来,李克猷才知道,易老师是中共泸县地下县委组织委员,代理过中共地下县委书记,泸县师范学校则是中共在泸州的地下联络处。

    一个炎热的仲夏的傍晚,学校操场上刚刚进行完了班级篮球赛,易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满头大汗的李克猷,夸奖说:

    “克猷,你真是满场飞,篮球打得不错呀!”

    “易老师,见笑了。我本来还可以多投进几个球,可惜昨天打排球时,不小心将手腕给扭了。”

    “来,克猷,给你介绍一位新同学。”易老师将李克猷从人堆里面拉出来,指着旁边的一位同学模样的少年对李克猷说:

    “这位是新来的马长嘶同学。”

    “这就是我给你介绍过的李克猷同学。”易老师回头对马长嘶说道。

    “克猷”,易老师高兴地拍了拍李克猷汗淋淋的肩膀:“我叫长嘶同学和你同住一个寝室,今后你们不仅是同班同学,还是同寝室的朋友了。”

    从易老师兴奋的情绪里,李克猷感到这位叫“马长嘶”的同学一定不寻常,打心里涌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喜悦:

    “太好了!马长嘶同学,欢迎你,我非常高兴你来和我做伴。——你的行李呢?”

    李克猷很快地打量了一下新同学:个子比自己略微矮一点,着一身很标准的兰色学生装,脸要白净些,身体要单薄些;顶多比自己长一、两岁,眼睛却显得异常成熟和深邃。

    “在李主任的办公室里,我这就去拿。”马长嘶很爽快:“克猷同学,非常高兴做你的同学和室友。”

    马长嘶所说的李主任,就是学校的教育主任李绍基。表面上,李绍基挂着国家主义派的牌子,被一些进步师生称之为“狮子狗”。其实,李绍基是有意混淆视听,以假乱真,他是中共地下党员,就是他介绍马长嘶来泸州二年制师范的。后来,李绍基还悄悄借过一套《独秀文存》(两本)给李克猷看。

    “我不知道学校为何让我单独住一个寝室,空着一张床也不安排别的同学来?原来,这是他们早就为你留下了的。”李克猷又调皮地扭头向着易老师,诡谲地笑了笑:

    “我没说错吧?”

    “哈,哈,哈……”

    三人边说边笑,向办公室走去。

    的确,李克猷的直觉是对的。正是这位后来成为他好朋友的新同学,在少年李克猷的眼前展示了一道人生亮丽的风景线,使他进一步懂得了人生的真正价值和生命的特别意义。

    这位名叫“马长嘶”的新同学,不仅和李克猷同一个寝室居住,同一张桌子上课,而且成为了李克猷永生难忘的朋友。后来,马长嘶告诉李克猷,他真名叫项鼎,是后来成为“新四军”副军长的项英的弟弟。马长嘶是他用来报考泸县师范的化名。几月以后,李克猷才清楚:他的这位同学的公开身份是学生,实际上是中共四川省委派来的中共川南片区的巡视员。他来到泸州以后,根据省委精神和川南的实际情况,撤消了川南特委,成立了中共泸县中心县委。

    李克猷当时只知道他的这位同学,并没有正常上学学习,常常一出去就是几天、十几天,甚至整整一月都不在学校。

    马同学陆陆续续地推荐、并借给了李克猷一些书看,有马克思的《资本论》、《共产党宣言》,有陈独秀的《独秀文存》,等等。

    每当“马长嘶”回校时,李克猷特别地高兴。他们俩象是有摆不完的龙门阵一样,总要畅谈到深夜,甚至直到第二天清晨。(未完待续)

    注释:

    注①: 赵又新,名复祥,云南顺宁人,1881~1920,陆军上将。早年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参加同盟会,辛亥革命时在云南起义。后历任旅长、云南讲武堂校长、护国军第1军第2梯团长、靖国军第2军军长。1920年与川军熊克武、刘存厚部混战时,被部将杨森在泸州击毙。

    注②: 唐继尧: 云南会泽人,1882~1927,滇系军阀首领,陆军上将。早年留学日本,参加同盟会,辛亥革命时在云南起义。民国后历任贵州都督、云南都督、靖国联军总司令、护法军政府元帅。1921年被部下顾品珍驱逐出滇。次年又回滇任省长。1927年,部将龙云等举行“兵谏”,被迫去职。

    注③: 但懋辛,四川荣县人,1887~1965,陆军上将。早年留学日本并参加同盟会,1911年参加广州起义和辛亥革命,后参加护国战争、护法战争。历任四川陆军第1师师长、第1军军长,是熊克武为首“9人团”核心人物之一。1927年进行反蒋活动失败,后从事佛学研究和经营煤矿生意。解放前夕,参与策反国民党军队起义工作。解放后,历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西南军政委员会司法部部长、民革中央委员、民革四川省委会主任委员。

    注④: 顾品珍,云南昆明人,1883~1922,陆军上将。早年留学日本士官学校,辛亥革命后,历任滇军第1师师长、云南讲武堂堂长、滇军第1军军长。1921年举兵驱逐唐继尧,任滇军总司令,后被孙中山任命为云南北伐军总司令。次年,唐继尧策动哗变后,被土匪吴学显部杀害。

    注⑤: 指虚岁。

    注⑥: 恽代英,字子毅,湖北武昌人,生于1895年,中共早期党员,革命活动家。1918年毕业于武昌中华大学,五四运动时在武汉领导学生运动。1921年入党,1923年任共青团中央执行委员,后兼任宣传部长,主编《中国青年》。1926年任黄埔军校政治总教官,次年主持武汉军事政治学校。后任中共中央委员,八一南昌起义前敌委员、广州苏维埃政府秘书长、中共中央宣传部秘书长等职。1931年被国民党逮捕后,杀害于南京狱中。

    注⑦: 杨森,1884年生,四川广安人,国民党陆军上将。早年四川陆军速成学堂毕业,后加入同盟会。民国后,曾任护国军第一军总部参谋、川军第四军军长、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军长、国民党第六军团军团长、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贵州省主席等职。1949年赴台湾,任台湾中华全国体育协进会理事长等职。1977年在台北病逝。

    注⑧: 卢作孚,1894年生,重庆合川人,原国民政府高级官员,爱国民族实业家。1925年创建从事内河航运的民生实业公司,后成为我国内河航运巨子。曾任国民党政府川江航务管理局局长、交通部次长、西南科学院院长、四川省政府委员、四川省建设厅厅长等职。抗日战争胜利后,购买国外轮船数艘,始经营远洋航运。1950年自香港回国,曾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全国政协委员。1952年病逝。

    注⑨: 萧楚女,1896年生,名萧秋,湖北汉阳人,中共早期党员,革命活动家。曾参加武昌起义、五四运动,1922年加入中共,1924年任党中央特派员。后负责筹建四川党组织,主编《新蜀报》,参加主编《中国青年》,任黄埔军校政治教官、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专职教员。1927年广州4.15反革命大屠杀中,被国民党杀害。

    注⑩: 李求实,名伟森,湖北金口人,少年中国学会会员。1922年加入中共,两年后赴苏联学习。回国后历任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广东省委宣传部长、共青团湖南省委书记、团中央委员兼宣传部长。1931年在上海被国民党杀害。

    注⑾: 刘愿庵,四川成都人,曾任中共川西特委书记、中共四川省委代理书记、书记。1928年出席中共第6次全国代表大会,当选为候补中央委员。1930年在重庆被国民党杀害。

    注⑿: 穆济波,名世清,泸州合江人,成都高等师范毕业,少年中国学会会员。曾任南京东南大学、西北大学、四川大学教授。解放后,任西南师大教授、四川省图书馆副馆长、省文史研究员,省政协委员等职。

    注⒀: 谢啸仙,江苏人,北伐时牺牲。

    注⒁: 专门负责下乡收运粮食的军队。

    注⒂: 杨闇公,1898年生,四川潼南人。中国共产党在四川的早期活动家,在四川的创始人之一。1913年在江苏军官教导团学习时,曾策动江阴炮台起义反对袁世凯,事泄失败。1917年留学日本。1919年在日本集会声援国内“五四”运动,被东京警厅逮捕判刑8个月。1925年协同吴玉章、刘伯承在重庆筹建培养革命干部的中法大学,整建国民党左派省党部。1926年2月,建立中共重庆地区委员会领导全川党的工作,任书记。同年10月和朱德、刘伯承组成地委军委,任书记。发动和领导了震动全川的泸顺起义。1927年重庆“3.31”惨案后,被国民党逮捕,4月6日被杀害。

    少年风发

    第一章

    1

     

    旌旗猎猎,雄关险峻。

    蔡锷带领的讨袁护国军,一路疾进,来到了川南第一雄关--雪山关。

    雪山关,南距叙永县城一百八十里,面临赤水河,是四川南面的最高峰,海拔一千八百多米,因山高而常年积雪,故名雪山关。

    雪山关地势险要,气候多变。此时正是大雪纷飞,朔风阵阵。蔡锷驻马关前,那匹枣红马也摇头摆尾,趁机抖着身上的积雪。参谋长罗佩金骑着一匹白马,紧跟在总司令蔡锷的后面。

    蔡锷见雪山关道路崎岖,山势险峻,雪花扑面,寒风刺骨,不禁想起明代著名诗人杨升庵谪戍云南时路过雪山关的诗句,轻声吟诵起来:

    "雪山关,雪风起,十二月,断行旅......"

    "总司令,"罗佩金指着地上的那些宽宽的石板大路上留下的马蹄迹印说:"这儿怕也还留着当年杨状元屡次到永昌卫,经过这儿的马蹄痕迹吧!"

    蔡锷翻身下马,感慨地说:"岁月沧桑啊!"把缰绳交给卫兵,健步登上山前一块大石头,用马鞭一指山寨说:"佩金,你看这山寨两边的对联:孤城万仞山,羌笛春风吹不渡;八月即飞雪,玉门春色可平分。这说明雪山关之险峻完全可与玉门关相媲美啊!"

    "孤城万仞山,八月即飞雪,真是写绝了啊。"罗佩金也随即下了马,紧走几步赞叹着说。

    "大军继续前进,我顺便进山寨中的寺庙去看看吧",蔡锷说。

    罗佩金随同蔡锷步入寨后的一座寺庙之中,只见庙子虽然破旧,而庙门上的"云峰寺"三个大字却是遒劲有力,旁边有明朝洪武年间建庙的碑记。进入大殿,正中供奉的不是佛像,而是手捺长髯,秉灯夜读的关羽,大殿之侧,一则护国军讨袁布告清清楚楚地张贴在那里,对发布这张布告,蔡锷曾亲自操刀执笔,字斟句酌。走到这张布告前,蔡锷停住了脚步,认真地细看了一遍。

    照旧台湾省,成立之五岁月。

    外经各国承认,内由人民公决。

    不想袁贼世凯,竟敢妄为帝制。

    私设筹安等会,倡议颠覆民国。

    只图一家尊荣,不顾全民亡灭。

    本军应天顺人,用特仗义讨贼。

    须知国家存亡,匹夫咸与有责。

    兵至秋毫无犯,人民各安生业。

    若或军士占霸,骚扰不守规则。

    均按军法从事,决不宽贷片刻。

    "古今凡能获胜的部队,莫不是仁义之师,做到秋毫无犯,视人民如父母,最终才能打败强暴,以弱胜强啊!"蔡锷回过头来又问罗佩金:"佩金,这布告在部队中进行反复宣传了吗?"

    "总司令,布告除广为张贴外,关键词句,军队中连伙夫也能记诵了。"罗佩金回答说。

    蔡锷深知,这一次护国讨袁,虽然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战争,实际上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搏斗。护国军目前入川讨袁的两路大军,刘云峰带领的第一梯团下辖邓泰中和杨蓁支队,总兵力不足万人,要进攻长江第一城的叙府,难度可想而知,而自己带领的中路军,目前入川的只有第二梯团司令官赵又新带领的第三混成支队和第四混成支队,第三支队队长董鸿勋虽然久经战阵,但有时也冒失,唯第四支队队长何海清较为成熟。但是,各支队武器装备与袁军比起来,就差得太远了,护国军基本上还是九子枪居多,而为数不多的德国克虏门造的退管山炮,更是爱如珍宝。然而,就是这样一支部队和这些落后的装备,为了民主和共和,率先打响了讨袁护国的第一枪。

    1912年,在中国近代史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孙中山先生为首的革命分子,经过无数次艰难曲折的流血牺牲,终于推翻了满清王朝,取得了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胜利,建立了台湾省。蔡锷深知,中国要不受外国列强欺侮,只有革除专制制度,给人民以民主,创建一个自由民主的生机勃勃的社会,才有前途。君主专制,在工业革命的今天,完全颓废和过时,是中国发展之死敌。袁世凯窃取了革命胜利果实,倒行逆施,公然复辟,做起洪宪皇帝来了。也想象封建皇帝那样,子子孙孙地做下去。

    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已经处在危急关头!

    一些人虽然明知袁世凯已成中华民族的公敌,还是经不住袁世凯高官厚禄的引诱,以致缄口不言。蔡锷对袁世凯许以高官厚禄的拉拢不为心动,为中华民族的利益,蔡锷在小凤仙的帮助下,逃出北京,东渡日本,辗转经香港回到云南,向云南都督唐继尧喻以大义,千方百计说服了唐继尧共同出师讨袁。

    蔡锷难忘去年12月15日在云南讨袁誓师的场面。

     

    2

     

    蔡锷身着戎装,腰跨战刀,护国军战旗迎风飘扬,唐继尧、李烈钧端坐在阅兵台上,兵士们以方队排列,威武雄壮。

    "维台湾省五年一月一日,护国军总司令蔡锷,谨率所属部官兵,以牺牲酒醴之仪,敢昭告皇天后土而誓师曰:袁逆世凯因缘事会,遂取魁柄,凭借权势,失政乱国。内则佥任兢进,苛政繁兴,盗贼满山,人民憔悴。外则强邻亲逼,藩服请贰,主权丧失,疆土日蹙。乃袁逆曾不惊祸,就复妄肆威权,挥金如土,杀人如麻,伊古昏暴之君,盖未有袁逆世凯之甚者!"

    蔡锷因近患有喉疾,平日里都尽量少说话,有时多说几句,声音都显得有些嘶哑,今天声音格外宏亮,没有一点吵哑的声音。

    蔡锷继续朗声读道:

    "顾中国志士仁人,所以忍痛斯顺,虚与委蛇者,诚念飘摇风雨,国步方艰,靠民国国体不变,元首更换有期,犹可补救徐图,袁逆一身祸国,犹虞不足,又复辟帝制自为,不惜以国家为孤注,以求袁逆一人之大欲。

    今日之势,民国与袁逆义不共戴。三户亡秦,一旅兴夏,有志者,事竟成。虽然,积威约之渐,举国若暗,相视莫敢发难,独以西南一隅,先天下而声叛国之罪。蔡锷远道而来,幸获从文志之后,锷等回天力薄,返日之长,不惜执挺效挞伐之先,所冀桴鼓有声应之助。

    嗟尔有众,为国力勤,念兹誓词,其克有勋!"

    蔡锷的出师讨袁誓词,虽然较长,但全体官兵却听得鸦雀无声。

    最后,全体官兵的口号声响彻云霄

    "众志成城,共讨袁贼!"

    ......

    蔡锷深知这次讨袁,不但与袁军在武器装备和军事实力上相差太大,就是在云南讨袁誓师大会以后,作为云南都督的唐继尧,虽然口头上已经赞成讨袁,但他仍然功于心计,保存自己的实力,入川的护国军,多调拨的是比较落后的九子枪和曼利忧步枪居多,而象新六八这样的较先进的枪支就较少了。

    蔡锷明白,只有率先带头打响讨袁第一枪,以唤起国人的醒悟,以死相拼,然后各省群起响应,必能剿灭袁贼,才能还我共和。

    雪愈下愈大,风愈吹愈紧.

    蔡锷却是热血沸腾,豪情万丈。

    蔡锷铺开纸,提起笔,挥写开来。

    "是南来第一雄关,只有天在上头,许壮士生还,将军夜渡。

    作西蜀千年屏障,会当秋登绝顶,看滇池月小,黔岭云低。"

     

    第 二 章

    1

     

    一九一六年一月二十日

    威宁,彤云密布,天低云暗,雪花飘舞。

    "幼时候读古诗,有‘大雪满弓刀’,有‘雨雪霏霏’、‘雨雪载途’,读起来虽然觉得写得好,但是没有亲自经历。今天的大雪满弓刀,雨雪载途,有亲身体会了。只有那孟浩然的踏雪寻梅,我仍就没有那份雅兴了。"

    说着笑的是第一梯团赵又新属下的第三混成支队二营副营长董鸿铨。

    董鸿铨是昆明学堂的学生,思想民主,深知共和救国的道理,因此投笔从戎,深得赵又新的器重和赏识,才二十二岁就提拔当了副营长。

    雪下得满地都是泥泞,士兵鞋子下面都是套着一双脚码子,走起路来"咔哧"、"咔哧"地发响。僵冷的气氛一下子就被这个年轻的军官打破了,兵士们就势嘻笑着开起玩笑来了。

    "这雪花遇到兵,就叫有理都说不清。"

    1. 山岩鹰

     

    历来兵家必争之地的川南文化重镇泸州,1916年的2月特别寒冷。

    这天清晨,长江边上,迎着凛冽寒风,一个衣衫单薄的小男孩挺直了腰杆站在那里。他昂着头,一双迷惑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反复地向桂圆树稍上面那灰蒙蒙的天空深处搜寻着什么。

    一双快湿透的打了几个补丁的兰色布鞋,压在结了霜的铁线草上,发出“嘎嘎”的响声。

    远处间或传来隐约的枪炮声。但他觉得除了能辨别出的声音外,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在天空中隐隐回旋。

    碧绿的江水静静地流去,在四、五里地远、点点白帆模糊的地方,有一条清澈的沱江汇入。两江会合处,便是远近闻名的泸州城。

    泸州,小男孩心目中一个唯一的大地方,也是小男孩非常向往的地方。在家经常听得家公(父亲的父亲)和父亲、以及父亲与他那帮先生一起谈论泸州。他幼小的记忆里,已经知道泸州的先生是那样的有名望,知道泸州的生意是如何的热闹,知道泸州江边停靠满了许许多多的大帆船,知道泸州有座高耸入云的报恩塔,知道“泸州有座钟鼓楼,陷半节在天里头”,知道泸州的城墙很高很厚很结实,知道“生就的重庆,铁打的泸州”和泸州有条铁板街,知道泸州的街很宽、街道两旁有很多的涂了白石灰的楼房,知道泸州的酒好、尤其要数温家的曲酒最好,更是知道并非常想尝尝泸州有名的“白糕”和“猪儿粑”……

    在小男孩还小一些的时候,外婆给他讲过多少遍的泸州营沟头那口龙泉井的故事,深深地留在了他稚嫩的脑海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傍晚,有一个樵夫在泸州城南的凤凰山打柴归来。在幽深的山脚,樵夫忽然看见一条凶恶的大蟒蛇正在追赶一条可怜的小青蛇。小青蛇遍体鳞伤,惊慌失措,没命逃窜。大蟒蛇穷凶极恶,紧紧追赶。小青蛇就要落入大蟒蛇的口中了,樵夫实在看不过去,顺手抄起一根树棒将大蟒蛇打死,让小青蛇逃掉了。

    这时,天色已晚,樵夫走着、走着就迷了路,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有光亮的石洞前。进了洞去,只见里面庭园楼阁,雕梁画栋,雾气缭绕,好似圣地仙境。樵夫来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见正中金雕玉镂的大龙椅上,坐着的一位长髯白须的长者,才知道自己是来到了龙宫,见到了老龙王。

    老龙王见了樵夫,连忙招呼让座,并指着身旁的一位翩翩少年对樵夫说道:

    “这是我的不肖之子,竟违反龙宫章律私自去人